夜色如墨,浓稠得化不开。万籁俱寂,唯有御书房内,烛火不安地跳动,将龙复鼎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映在墙壁上,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。案几上,三根小巧的玉签静静躺着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分别刻着三个名字:伯昭、伯渝、伯言。
龙帝枯坐如石雕,只有手指在无意识地、极其缓慢地拨弄着那三根玉签。每一次轻微的触碰,都像拨动了他心弦上最脆弱的那根。竹签与桌面摩擦,发出细微到几乎不闻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,反复拷问着他的灵魂。
“为什么……必须是你呢?我的儿啊……”心底的哀鸣无声回荡。伯言那安静沉睡的小脸浮现在眼前,纯净得不染尘埃。他仿佛能看到莫莲醒来后发现少了一个孩子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。这份父子亲情,这份夫妻之情,此刻正被放在命运的天平上,与帝国的未来、与那令人迷醉的力量进行着残酷的称量。
“但我能有什么选择?”另一个冰冷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,那是帝王的意志,是力量的渴望,“我已经看到了帝国未来的辉煌图景!它将在我的手中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!这是我的使命!为了这宏图伟业,为了龙国千千万万的子民……”他试图用宏大的理由说服自己,声音却在心底颤抖。
“这是我的责任……不是吗?”他近乎催眠般地重复着,手指停在了刻着“伯言”的玉签上,指腹感受着那冰凉的刻痕,“没有牺牲……哪来的伟大?龙家的宿命……父亲的‘路’……”
他想起父亲龙胜献祭星武后获得的恐怖力量,那抹平山岳的威能,心头竟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隐秘的、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悸动。
然而,这些冰冷的帝王心术和力量诱惑,都无法真正驱散那份如同冰冷毒蛇般缠绕心房的剧痛——那是即将亲手扼杀至亲的痛楚。他仿佛已经看到伯言那双清澈的眼睛在质问他。
“伯言……”龙复鼎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紧紧捏住了那根玉签,声音在心底嘶哑地呼唤。
“你会理解父亲的吧……终有一天,当帝国屹立于万国之巅,当龙家的荣光永不坠落……你会明白这一切牺牲的意义所在!这帝国,这芸芸众生……将会永远铭记我们父子今日所作的一切!”他试图为即将到来的暴行披上神圣的外衣。
但紧接着,一个更尖锐、更冰冷的声音刺穿了这层自我安慰的薄纱:“龙复鼎,你当真相信这些鬼话吗?还是……你只是在自欺欺人?为了那力量?为了那帝位?为了逃避你自己的宿命?”
这来自灵魂深处的诘问,让他浑身一颤,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签。
挣扎、痛苦、欲望、恐惧……无数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、翻涌。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最终,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对峙后,那只拨动命运的手指,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沉重,也带着一丝被欲望扭曲的决绝,死死地、不容置疑地按在了那根刻着“伯言”的玉签之上!
“伯言……”龙复鼎闭上眼睛,一滴浑浊的泪无声地滑过他刚毅却已显憔悴的脸颊,砸落在冰冷的桌面上,瞬间洇开,“我的孩子,你……将会是这帝国最‘耀眼’的星辰……以你的生命为祭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不可闻,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哀伤与虚伪的悲悯。
“这是父亲的选择……”他像是在对伯言说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也是……无奈之举啊。”“无奈”二字,轻飘飘地掩盖了所有对力量的贪婪和对牺牲的怯懦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被彻底冰封,只剩下帝王不容置疑的冷酷。他不再犹豫,手指用力一捻!
“咔嚓!”
一声清脆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。那根承载着三皇子命运的玉签,在龙帝灌注了决绝意念的指力下,瞬间化为齑粉!细碎的玉屑如同点点星辰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洒在案几上,再无痕迹。
“现在……一切都已决定……”龙复鼎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,声音嘶哑而空洞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“没有回头路了。”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。
“这是我的道路——”他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,投向外面深邃无光的夜空,那里没有繁星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“无论前方是光明坦途,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……都必须走下去!”
在这个决定了骨肉命运的沉重夜晚,龙帝像一尊移动的青铜雕像,缓缓地走出了御书房。他的步伐异常沉重,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,在冰冷的宫砖上刻下无法磨灭的印痕,承载着一个帝王被诅咒扭曲的“决绝”与一位父亲彻底沉沦的悲鸣。
昏暗摇曳的宫灯,将他孤绝的背影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深宫高墙之上,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。他没有带任何随从,径直走向那充满了新生命气息与短暂安宁的幽竹居。
夜已深,居所内一片静谧。龙复鼎站在门外,停顿了许久,久到仿佛要耗尽一生的勇气。他最终只是对门口值守的心腹侍女和侍卫下了冰冷的命令:“半个时辰后,再进来。”声音干涩,不容置疑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吸尽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情,然后轻轻拉开了房门。温暖的、混合着奶香和草药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。室内光线昏暗,莫莲因产后虚弱和药物作用,仍在沉睡,呼吸均匀而安稳,手腕上的九霄验心环散发着微弱而平稳的柔光。摇篮中,三位小皇子也沉浸在甜美的梦乡里:伯昭周身灵气氤氲如雾,伯渝小拳头紧握似在梦中演练拳脚,而伯言……小小的身子蜷缩着,显得格外安静平和,仿佛对即将降临的命运毫无所觉。他们不知道,就在这一刻,三兄弟的命运轨迹已被一只名为“宿命”和“野心”的冰冷巨手彻底掰离,走向截然不同的深渊。
龙复鼎的目光贪婪而痛苦地扫过莫莲沉睡中依旧美丽的侧脸,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伯言那稚嫩无辜的小脸上。爱情?亲情?帝王霸业?长生力量?……万千思绪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绞缠撕扯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。最终,那对力量的渴望,对帝国永续的执念,以及对自身消亡的恐惧,彻底压垮了那摇摇欲坠的父爱天平。
他不再犹豫,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僵硬。他小心翼翼地,几乎是屏住呼吸,掀开了包裹着伯言的柔软襁褓,避开另外两个孩子,将那温热、娇小、散发着奶香的生命轻轻抱入怀中。婴儿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不安,小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发出几声细微的嘤咛,但终究没有醒来。龙复鼎的身体瞬间僵硬,心如刀绞,但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不再去看怀中幼子的脸。
他紧抱着婴儿伯言,如同怀抱着一件既珍贵又烫手的祭品,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充满生机的幽竹居。每一步,都踏碎了他作为父亲的最后底线。月光惨淡,勉强勾勒出他抱着襁褓的轮廓——那是一位帝王的冷酷决心,在夜色中凝固成一尊名为“牺牲”的、充满讽刺的雕像,也是一位父亲在绝望深渊中挣扎沉沦的最后剪影。竹居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温暖,也隔绝了他作为“人”的最后一丝温度。
1秒记住顶点小说:www.dingdlannn.cc。m.dingdlannn.cc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