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皮
永和七年的杭州,梅雨腻得化不开。入夜后,雾气漫上来,整座城像泡在隔夜的冷茶里,透着一股子败落气。
城西老宅里,书生柳青披着件半旧的青衫,正对着一盏孤灯发怔。雨声敲在瓦上,淅淅沥沥,没个尽头。他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书卷,正要吹灯歇下,忽听院门外传来几下叩门声。
声音很轻,黏黏腻腻,混在雨声里,不仔细听几乎要错过。
柳青皱了皱眉,这辰光,又是这般天气,谁会来访?他提了盏羊角灯,趿着鞋穿过湿漉漉的庭院,拔开门闩。
门外站着一个女子。
一身素白裙衫已被雨水浸得半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轮廓。她未戴帷帽,乌黑的长发滴着水,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。最奇的是她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,望着你时,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。
“公子,”她声音微颤,带着雨夜的寒气,“奴家迷途遇雨,求借一隅暂避。”
柳青心头一跳,这般绝色,深夜独行,着实蹊跷。然而读书人那点怜香惜玉的心肠终究占了上风,他侧身让开:“姑娘请进。”
女子自称姓胡,名婉娘,言谈举止倒不失礼数。只是她坐定后,目光便时不时掠过书案上那幅柳青尚未完成的美人图,图上女子巧笑倩兮,与她竟有几分神似。
“公子画技非凡,”婉娘幽幽道,“只是这美人,缺了些魂魄。”
柳青苦笑:“画皮易,画骨难。”
婉娘微微一笑,不再言语。
当夜,婉娘便宿在了书房旁的小厢房里。柳青躺在榻上,翻来覆去,鼻尖似乎总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,非兰非麝,闻久了,心头莫名有些发慌。
此后数日,婉娘就在这老宅住了下来。她白日里总是一副慵懒模样,畏光似的,常待在帘幕低垂的屋内。可一到夜晚,那双眸子便亮得惊人,陪着柳青吟诗作画,谈古论今。柳青渐渐被她才情容貌所迷,那点疑虑也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只是,同住一条巷子的卖豆腐的老周,这几日看柳青的眼神总有些怪异。一日清晨,柳青买豆腐时,老周将他拉到一边,压低了嗓子:“柳相公,你宅子里是不是住了什么人?”
柳青一怔:“周老爹何出此言?”
老周搓着手,面色惶惶:“老汉夜里磨豆子,时常三更才睡。这几日,总瞧见你家院墙头有影子飘过去,白惨惨的……还、还闻到一股子怪味儿,像是什么东西烂透了……”
柳青心下不悦,只当老周眼花胡说,敷衍两句便走了。
又过了几日,柳青夜间醒来,口渴难耐,起身去厨下取水。经过婉娘房外时,却见窗纸上映出的并非人影,而是一团模糊晃动的轮廓,边缘毛茸茸的,仿佛…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。屋内还传来极细微的“嘶啦”声,像是纸张被缓慢撕裂。
他心头一寒,屏住呼吸,凑近门缝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他看见婉娘背对着门,坐在妆台前。可她并非在梳妆。她的双手正在自己脸上、颈上轻轻抚摸着,动作轻柔得诡异。紧接着,最骇人的一幕出现了——
她的指尖竟从额角处,轻轻掀起了一层薄薄的、如同人皮的东西!那“皮”下面,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筋肉和森白的骨头。
柳青魂飞魄散,一口气没上来,险些晕厥。他连滚爬回自己房中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第二天,婉娘见他面色青白,眼下乌黑,便柔声询问。柳青哪里敢说实话,只推说夜里温书受了寒。婉娘也不深究,只那双深井似的眸子,在他脸上转了两圈,看得他骨髓都凉了。
柳青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恐惧,跌跌撞撞跑去城外清风观,寻那位据说有神通的玄诚道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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