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电话亭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,李哲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屋檐下,看着雨幕中那个红色的电话亭。
它已经在那里三十年了。
这条街的其他部分早已面目全非——便利店是去年新开的,旁边的老居民楼拆了建起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,连路边的梧桐树都被砍掉换成了整齐划一的行道树。只有那个电话亭,像一个顽固的时间胶囊,静静立在街角,红色油漆斑驳脱落,玻璃模糊不清。
李哲深吸一口气,拉上夹克拉链,冲进雨中。
电话亭的门吱呀作响,比他记忆中的声音更加刺耳。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混合气息,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,有些已经泛黄发脆。电话机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投币口被口香糖塞住了一半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。那是五年前的今天,他和女友小雨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。照片里的小雨站在这个电话亭里,对着镜头做着鬼脸,背景是透过模糊玻璃的街灯光芒。
“如果你改变主意了,每个月的这一天,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电话。”那是小雨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起初的两年,李哲每个月的这一天都会来,投进硬币,拨通小雨离开前留给他的那个号码。总是忙音,或者根本拨不通。第三年开始,他来的次数渐渐少了。最近一年,这是他第一次回来。
不是因为他忘记了,而是因为一周前,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李哲,明天晚上两点四十五分,去老地方的电话亭。我会打给你。”
没有署名,但他直觉知道那是小雨。那串号码他尝试回拨过,永远是无法接通。他查过,那是已经停止服务多年的预付费号码段。
李哲看了看手表:两点四十四分。
雨突然下得更大了,敲打着电话亭的玻璃,发出密集的响声。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,整条街空无一人,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,店员趴在柜台上似乎睡着了。
两点四十四分三十秒。
李哲的手有些颤抖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一元硬币——现在几乎用不到硬币了,这是他特意从抽屉深处找出来的——小心翼翼地清理掉投币口的污物,将硬币塞了进去。
硬币落下的声音沉闷而遥远,仿佛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中。
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嗡嗡声,这是电话线路正常的声音。他按下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,心跳如擂鼓。
两点四十四分五十秒。
听筒里传来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连接音。
通了。
李哲的呼吸几乎停止。五年了,这个号码第一次通了。
两声、三声、四声...就在他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,电话被拿起来了。
“喂?”
是小雨的声音,清晰得就像昨天才听过。但有些不同,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金属回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在一个密闭空间里说话。
“小雨?是你吗?”李哲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李哲。”电话那头说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你在哪里?这五年你去了哪里?为什么突然消失?”问题如连珠炮般涌出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只有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我在一个回不来的地方。”小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打电话给你,是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什么帮助?你在哪里?我可以去找你!”
“不,你找不到我的。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小雨顿了顿,“你还记得我们最后见面时,我把一个日记本忘在你那里了吗?”
李哲愣住了。日记本?他的确记得小雨有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,她总是随身带着。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,他确定小雨没有落下任何东西。
“我没有你的日记本。”他说。
“不,你有。”小雨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它就在你公寓书架最上层,那排旧教材的后面。你去看看。”
李哲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小雨怎么会知道他现在住的地方?分手后他就搬了家,小雨不可能知道他的新地址。
“你...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住址?”
“这不重要!”小雨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重要的是日记本!我需要它!现在就去拿!”
“现在?外面下着大雨,而且...”
“现在!马上!”小雨几乎是在尖叫,“在你拿到它之前,我会一直打这个电话。但记住,不要把电话挂断。”
李哲还没反应过来,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。他犹豫着是否要挂断,想起小雨的警告,最终将听筒轻轻放在电话机上,没有挂断。
他冲出电话亭,冒雨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,对着刚被吵醒的店员喊道:“我很快回来,电话亭里的电话不要挂!”
店员睡眼惺忪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李哲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,报上自己的地址。车子在雨中疾驰,他透过模糊的车窗回望,那个红色电话亭在雨夜中像一个孤零零的灯塔。
二十分钟后,他冲进自己的公寓,直奔书架。在最上层的那排旧教材后面,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硬质封面。他抽出来——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,边缘已经磨损。
李哲的心跳几乎停止。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个笔记本,更不记得把它放在这里。
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:
“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李哲跌坐在椅子上,继续读下去。
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了小雨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,甜蜜而平凡。但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,内容开始变得奇怪。
“今天又梦到了那个电话亭。在梦里,我走进电话亭,拨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号码。电话通了,但没有人说话,只有滴水的声音。”
“那个梦越来越频繁了。我查了那个号码,它属于一个叫‘林静’的女人,她在十年前失踪了,最后被人看见就是在那个电话亭。”
“我不敢告诉李哲。他一定会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我今天去了电话亭,在午夜两点。我拨了那个号码。有人接了,是个女人,她一直在哭。她说她被困住了,需要帮助。”
“我知道我疯了,但我又去了。那个女人说,电话亭是一个门。在每个雨夜的凌晨两点四十五分,门会打开五分钟。五年前,她错过了离开的机会。现在轮到我帮助她了。”
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,接下来的字迹变得潦草而匆忙。
“我查到了。林静,女,28岁,记者。十年前调查一起灵异事件时失踪。她调查的是一个传说中的‘阴阳电话亭’——据说在特定时间拨通特定号码,可以与另一个世界通话。但如果在通话过程中犯了一个错误,就会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。”
“错误的代价是成为电话亭的‘守门人’,直到找到下一个接替你的人。”
“今晚是月圆之夜,也是十年一次的门户最薄弱的时候。林静说,这是我唯一的机会,帮助她也帮助我自己。我需要一个信物作为媒介,我选择了这本日记。”
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:
“李哲,如果你读到这些,请在五年后的今天,凌晨两点四十五分,带着日记到电话亭。拨通这个号码:740-886-9421。不要问为什么,照做就是。我爱你。”
李哲看了看手表:三点二十分。距离今天的两点四十五分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分钟。
但小雨说“五年后的今天”。今天还没结束。
他抓起日记本,再次冲出门。雨下得更大了,街道上开始积水。等他终于拦到车回到那条街时,已经接近凌晨四点。
电话亭依然立在那里,听筒还放在电话机上。他推门进去,拿起听筒,里面传来持续的忙音。对方已经挂断了。
他放下听筒,又拿起,投币,按下日记本上的那个号码。
忙音。
他试了一遍又一遍,始终是忙音。
天空开始泛白,雨势渐小。李哲筋疲力尽地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上,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日记。
“小伙子,你在这儿待了一整夜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李哲抬头,看到一个清洁工老大爷正拿着扫帚看着他。
“我...我在等一个电话。”
老大爷点点头,开始清扫电话亭周围的落叶。“这个电话亭啊,邪门得很。十几年前,有个女孩在这里失踪了,再也没有找到。”
李哲的心猛地一跳:“是叫林静吗?”
老大爷停下手中的动作,眯起眼睛看着他:“你知道她?”
“我听说过。还有别人在这里失踪吗?”
老大爷压低了声音:“五年前,也有个女孩,晚上在这里打电话,第二天就没人见过她了。监控显示她进了电话亭,但从没出来。”
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李哲的声音颤抖着。
“好像姓余...还是于?记不清了。”老大爷摇摇头,“总之啊,年轻人,离这个电话亭远点。尤其是下雨的晚上。”
老大爷推着清洁车走了,留下李哲一个人站在渐渐亮起的天色中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李哲如同行尸走肉。他辞去了工作,整天研究那本日记和关于电话亭的一切。他找到了林静失踪的旧新闻,发现她失踪前正在调查一系列与通讯相关的灵异事件。他还找到了小雨五年前的一些社交媒体记录,发现她在消失前的几个月,频繁搜索关于“阴阳通道”、“电话通灵”等信息。
最重要的发现是,他找到了一个十年前的小众论坛,上面有几个帖子讨论“午夜电话亭”。其中一个帖子详细描述了一种民间传说:在某些特定的交汇点,比如十字路口、桥梁或老旧电话亭,在特定时间拨通特定号码,可以与“另一边”沟通。但如果通话超过五分钟,或者在没有完成特定仪式的情况下挂断电话,就会被困在“中间地带”。
发帖人的ID是“守门人740”。
740-886-9421。小雨日记里的那个号码。
李哲尝试联系这个ID,但论坛早已关闭,所有用户都不再活跃。
一个月后的雨夜,李哲再次站在电话亭前。他决定了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要弄清楚真相。
两点四十四分,他走进电话亭,投币,拨通那个号码。
忙音。
他试了一次又一次,始终是忙音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,电话突然通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是小雨的声音,但比上次更加微弱,更加遥远。
“我读了日记。”李哲说,“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只有持续的电流声和隐约的滴水声。
“把日记本放进电话亭角落的那个小格子里。”小雨终于说,“然后离开,永远不要再回来。”
“不!我要救你出来!”
“你救不了我!五年前,我试图救林静,结果自己被困住了。现在我是守门人,这是我的命运。”小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但你可以救别人。把日记放进去,这个循环就会中断。电话亭会失去力量,不会再有人被困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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