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苍龙州镇抚司，玄灵驻防使，陈大人到——”“苍龙州镇抚司，玄灵驻防副使，沈大人到——”山水庄园前接连响起了两道洪亮的传唱声，迎来了无数目光。不少已经踏足进入山水庄园内部的宾客，...玄灵山静室之中，烛火未燃，唯有一缕青莲幽光自丹田缓缓升腾，如雾似纱，在他周身三尺凝而不散。他双目微阖，呼吸绵长，仿佛与整座宅邸、整座玄灵重城的脉动悄然同频。金箔卷录早已不见踪影，镇魂秘法的残章却已烙入神魂深处——非是照本宣科，而是以七毒地煞掌为引、以颠鸾倒凤·阴阳枢为桥、以狂雷刀意为刃，层层剖解，寸寸熔炼。就在此刻，门外传来一声轻叩。“陈小人，郡王府特使已至府门。”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静室结界，落于耳畔，不惊不扰，似早知他未曾真正沉眠。玄灵山眼睫微颤，未睁目，唇角却浮起一痕极淡笑意：“易伯清？”门外之人顿了一息，方低声道：“老奴易伯清，奉郡主之命，代为通禀。”“郡主？”玄灵山终于睁眼，眸中无波无澜，唯有一道冷锐刀光自瞳底一闪而没，随即归于沉寂，“她未报名号，你倒先替她定了身份。”易伯清沉默片刻，竟未否认，只道：“郡主说，若陈小人愿见，便请移步前院亭台；若不愿见，她亦不强求，转身即走。”话音未落，玄灵山已起身。衣袍未动，身形却已掠出静室，如一道无声裂隙划过虚空。他足下未踏实地，却似踩在风脉节点之上，一步跨出，院墙已至身后；再一步，假山石影掠于身侧；第三步，亭台飞檐已在眼前。他未用太虚御风步，亦未催动霸刀真意，只是行走——却比任何身法都更显从容，更显锋芒内敛。亭台内，黄裙少女正踮脚摘下一朵将谢未谢的朱砂海棠，指尖轻捻，花瓣簌簌飘落于碧苍袖口。那塌鼻老者立于她身后半步，双目微垂，双手拢于宽袖之中，看似松懈，可玄灵山甫一踏入亭台范围，便觉有三道无形气机悄然锁住自己周身要害——不是杀意，却比杀意更沉，是试探，是丈量，是天人对宗师最本能的审视。“陈小人来得快。”多男转过身，明眸含笑，将手中残花递出，“送你。”玄灵山目光扫过那朵海棠，花瓣边缘已泛褐，蕊心却仍存一点猩红，似血未冷。他未接，只道：“郡主赠花，陈某不敢受。怕这花，沾了血气，污了清芬。”多男笑意不减，手腕一翻，残花落地，碾作泥尘：“那就让它脏着。反正，今日来此，也不是为送花。”她抬眸，直视玄灵山双眼：“我叫姬清羽。不是郡王府‘大郡主’，是老郡王亲封‘苍羽郡主’，赐印‘玄凰衔翎’，辖三州七郡监察权，可代郡王执断武道刑典——你杀狂澜裂地那一日，我正在东庆州观星台，掐指算到他命灯熄于亥时三刻，死状，是被一刀斩断脊骨，连带神魂烙印，一并绞碎。”玄灵山眉峰微挑。她竟知细节。狂澜裂地之死，对外仅称“暴毙”，尸身焚毁，连残魂都没留一缕。可她不仅知时辰，更知死法，甚至……知他动用了神魂绞杀之术。“郡主好手段。”他语气平静，无恭维，无忌惮，“但陈某有一事不解——郡王府若真欲问责，何须郡主亲临？派一州总督、或镇抚司副使，足矣。”“因为我要亲眼看看，”姬清羽往前半步，裙裾拂过青砖，声音忽然低了三分，却字字如钉，“那个能一刀劈开伪天人神魂壁垒的人，究竟是疯子，还是……活的刀劫。”玄灵山眸光骤然一沉。活的刀劫？这称呼，他曾在莲雾女子残魂记忆里见过——那是上古刀修对“破境即破道、越阶即越命”的绝世凶徒的讳称。凡被冠以此号者，无一善终，或遭天谴，或被群修围猎，或自行崩解于刀意反噬。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事。“郡主读过《万劫刀谱》残卷？”他问。姬清羽摇头：“我没读过。但我祖父读过。他在你登风云榜第七日，烧了三页手札，其中一页写着——‘莽刀玄灵山，非刀成势，乃势化刀。若放任其长，不出十年，苍郡当有两轮烈日：一轮悬于郡王府，一轮悬于他刀尖。’”亭台霎时寂静。连风都停了。易伯清袖中手指，悄然收紧。玄灵山却笑了。不是冷笑，不是讥笑，而是真正舒展的、带着一丝疲惫与了然的浅笑：“原来如此。郡王府不是来问责，是来……验货。”“验你是否值得郡王府倾力扶持，也验你是否……值得我嫁。”姬清羽语出惊人，却神色坦荡，毫无羞怯，“我若嫁你，你便是苍羽驸马，郡王府半数底蕴，为你所用。我若不嫁，你若拒我，三日后，苍郡十三州镇抚司，将同步签发‘刀厄令’——从此你每出一刀，必有天人持符追缉，每斩一人，必有三宗联名除名，每进一境，必有劫云压顶。”玄灵山目光终于真正落在她脸上。不是看她的容貌，不是看她的气度，而是看她眼底——那里没有骄矜，没有试探，只有一片澄澈如冰湖的决断。她不是在威胁。她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写入郡王府玉牒的既定章程。“郡主可知，”他缓声道，“陈某出身微末，顾家养我十年，授我刀法，予我名分。顾倾城与我青梅竹马，三岁结辫，十二同修，十七共闯鬼哭崖。她信我，我亦信她。你说的‘婚约’，不是束缚，是诺言。”姬清羽静静听着，直至他说完，才轻轻点头：“我知道。所以，我不让你退婚。”玄灵山一怔。“我只要你答应一事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，通体莹润，内里似有星河流转，“此为‘玄凰契’，非婚书，非盟约，是双向生死印——你若应下，三年之内，我为你挡三劫，你为我斩三敌。劫过，印销；敌亡，契解。若你中途背弃，此简自爆，炸毁你半数神魂根基；若我食言，玄凰印反噬，削我百年寿元，废我天人根基。”她将玉简递至他面前，指尖离他掌心不过三寸：“你不必现在回答。可拿去参详三日。三日后，若你捏碎此简，郡王府永不相扰。若你收下……明日此时，我便率苍羽卫，驻守你宅邸之外，为你清场三月——所有登门寻衅者，无论宗师、伪天人，皆由我代你斩之。”玄灵山未伸手。他盯着那枚玉简，良久，忽而问：“为何是我？”姬清羽歪头一笑，像极了初见时山下蹦跳的蝴蝶：“因为你够狠，够准，够……不怕死。而苍郡，正缺一个不怕死的刀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而且，你身上，有我祖父当年没能斩断的那道刀痕。”玄灵山瞳孔骤缩。他下意识抚过左肩——那里皮肤完好，可每当夜深人静，总有一道隐痛如针扎刺，似有残刃深埋血肉，却查无可查。莲雾女子记忆里，曾有一幕：黑雾翻涌的祭坛之上，一柄断刀插在白骨堆中，刀柄缠绕玄凰纹，刀身裂痕蜿蜒如龙——与他肩头隐痛走向，分毫不差。“你祖父……”他喉结微动，“可是姬明昌？”姬清羽笑容淡了，眼底浮起一层薄雾：“他死了。死在二十年前，苍羽山巅。死因，是强行推演一门逆天刀诀，被反噬而亡。临终前，他烧尽所有手札，只留下一句话——‘若见持刀少年，左肩隐痛，右眼常寒，便将玄凰契交予他。他若收，苍郡尚存一线生机；他若拒，便随我，一起埋进苍羽山。’”亭台外，忽有鸦声嘶鸣。玄灵山闭了闭眼。他想起昨夜修炼时，七毒地煞掌催至极致，丹田内那团青莲光影突然震颤，竟映出半幅残图——图中一人背影孤绝，手握断刀，刀尖所指，正是苍羽山方向。原来，不是巧合。是因果，早已埋下。“郡主，”他睁开眼，眸中寒霜尽消，唯余一片沉静，“若我收下此契，你如何向郡王府交代？”姬清羽眸光一亮，像暗夜忽燃星火：“我自有说法。就说——莽刀玄灵山，已答应入赘郡王府，待我及笄之日，行合卺之礼。”“入赘？”玄灵山失笑，“郡主不怕天下人笑你倒贴？”“怕什么？”她仰起脸，黄裙在风里猎猎如旗，“我姬清羽要的男人，从来不是靠门第抬起来的。他是刀，我就做刀鞘；他是火，我就为薪柴。若他真能斩开苍郡这潭死水……”她声音渐沉，一字一顿，“我愿亲手，折断自己那根玄凰翎。”话音落下，亭台四周，空气陡然凝滞。易伯清终于抬头，目光如电，第一次真正打量玄灵山——不是看他的修为，不是看他的潜力，而是看他眉宇间那抹近乎悲怆的平静。这位活了三百二十一年的老天人，忽然觉得，自己此生最错的一件事，就是低估了一个二境宗师的心志。他袖中手指，缓缓松开。玄灵山伸出手。不是去接玉简。而是五指张开，掌心向上，悬于玉简下方三寸。一道细微却凌厉至极的刀意，自他掌心无声迸发，如丝如缕，缠绕玉简一周——不是试探，不是攻击，而是以自身刀意为引，强行唤醒玉简深处沉睡的玄凰烙印。刹那间，青玉简嗡鸣震颤，内里星河骤然逆流！一道赤金色虚影自简中腾空而起，形如凰鸟，双翼展开，竟在半空划出一道完整玄凰图腾——图腾中央，赫然浮现两行古篆：【契成则双命同契，劫至则共赴黄泉。】【非恩非情，非利非权，唯刀证道，唯劫照心。】姬清羽呼吸一滞。易伯清眼中精光爆射。玄灵山却只淡淡道：“郡主，陈某收下了。”他五指合拢，青玉简无声没入掌心，化作一道青色烙印，盘踞于他左手腕内侧——形如凰羽，栩栩如生。“但有言在先。”他抬眸，目光如刀锋刮过姬清羽眼底，“三劫三敌，我应下。可若郡王府哪日想借我之手，去斩不该斩之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右手缓缓抬起，五指虚握——嗡！一道无形刀罡凭空凝现，悬于指尖，虽无实体，却令亭台青砖寸寸龟裂，池水逆流成柱，连易伯清衣袍都为之猎猎鼓荡！“陈某这把刀，”他声音低沉，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耳畔，“宁折不弯。”姬清羽久久凝望他，忽而粲然一笑，笑声清越，惊起满庭飞鸟：“好！”她转身欲走，裙裾飞扬间，忽又回首，眸光灼灼：“对了，还有一事忘了告诉你——顾倾城姑娘，三日前已启程赴苍羽山，说要去寻一味‘九死还魂草’。可据我所知，那草只长在苍羽山禁地‘断魂渊’底，渊下有我祖父设下的‘千劫阵’，至今无人能破。”玄灵山身形一僵。“她为何去？”他声音沙哑。“因为她说，”姬清羽笑容温柔，却字字如刀，“你肩头那道伤，只有用她心头血混着九死还魂草，才能真正拔除。她不信命，只信你。”风起。黄裙翻飞如火。玄灵山独立亭台，腕上凰羽烙印微微发烫。他缓缓低头，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——掌纹纵横，血气奔涌，而在那生命线尽头，一道细若游丝的暗红刀痕，正悄然浮现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原来，他从来不是执刀之人。而是，那把刀，一直在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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