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大人不必相送，老朽与小姐，自去便可。”玄灵山下，易老带着高帽，一脸平静道。沈惠清倒也没有勉强。方才谈话时，她并未在内，倒不清楚几人的具体谈话。不过从时间来看，这聊得...玄灵山话音未落，静室之外，微风忽起，檐角铜铃轻颤三声，清越悠长，似有灵韵暗合天机。那声音未歇，便见一道杏黄身影已立于庭前石阶之上，裙裾微扬，笑意盈盈，如春水初生，明澈无尘。她身后，塌鼻老者碧苍垂手而立，袖袍不动，却自有山岳沉凝之气悄然弥散，无形之中，整座庭院的光影都似被压低了三分，连枝头栖雀亦噤声敛翅。“陈小人果然敏锐。”姬清羽莲步轻移，踏上青砖，足下无声，却似踏在人心弦之上，“易伯说您正在闭关参悟镇魂秘法，我本不敢惊扰，可郡王府谕令催得急，偏又逢苍龙驻地传讯延误半刻——您猜怎么着？那半刻工夫里，北境镇抚司督查审议室的批文，竟已加印三道朱砂，直送折镇使案头。”她语声清脆，不疾不徐，却字字如钉，凿入耳中。玄灵山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，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——这是他心神微震时惯有的动作。他早知郡王府不会坐视狂澜裂地之死而不理，却未料其反应如此迅疾、如此精准。督查审议室三道朱砂印，意味着此事已由常规监察升格为镇抚司直管要务，更意味北境中枢已将莽刀之名，正式纳入风云榜十七位战力评估体系之内，再非一州私案。“郡主所言，陈某听明白了。”玄灵山缓缓起身，袍袖垂落如墨染云，目光却未离姬清羽双眼，“郡王府不是要查狂澜裂地之死，而是要查……谁杀的他。”“噗嗤。”姬清羽掩唇轻笑，眼波流转，竟无半分被戳破的窘迫，“陈小人说话，倒比刀还利些。不过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眸光忽然一转，望向静室东侧那扇未启的雕花木窗，“窗外第三株银杏，叶脉泛金，根须盘结于青石缝中，已有三十七年零四个月。您闭关这十七日，它每日清晨承露三滴，昨夜子时，有只青蚨停于第七片叶尖，振翅七次，而后化雾而去——您若真在参悟镇魂秘法，该知那青蚨，是蚀梦莲君残存神识所化幻虫，专窥心神松动之隙。”玄灵山瞳孔骤然一缩。他确在子时心神微滞——彼时正以引魂诀梳理七毒地煞掌最后一重煞气节点，神魂如丝如缕探入灵台深处，恰与幻梦宝珠共鸣刹那，灵台内幻象微漾，恍惚间似见一株血莲自虚无绽放，莲心盘踞着半截断骨……那断骨上，赫然烙着金云剑纹！金云剑纹！郡王府嫡系长老才可佩用的禁制烙印！他猛地抬眼，直刺姬清羽面门。少女笑意不减，甚至歪了歪头，仿佛在欣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：“您不必紧张。那青蚨，是易伯放的。他老人家说，若连这点试探都扛不住，那莽刀之名，怕是虚有其表。”塌鼻老者碧苍此时方才开口，声如古井投石：“蚀梦莲君当年陨落前，曾将半缕残念寄于郡王府护山大阵‘九嶷云锁’之中。那青蚨，便是云锁余韵所化。小人能引动它，说明您与莲君遗泽渊源极深——此非罪证，反是信物。”玄灵山喉结微动，终未言语。他袖中右手已悄然握紧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那断骨幻象绝非偶然！他分明记得，狂澜裂地临死前，右掌曾诡异地翻转三次，掌心赫然浮现出半枚残缺金云剑纹，与他灵台所见，分毫不差！当时他以为是对方濒死反扑的秘术残留，如今看来……那纹路，竟是郡王府主动烙下的“契印”？！“所以，”玄灵山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，“狂澜裂地，是郡王府派去杀我的？”“错。”姬清羽竖起一根纤纤玉指，轻轻摇了摇，“他是去确认一件事——确认您是否真如传闻所言，已参透‘青莲勾连之法’的残篇真意，并借此炼化了蚀梦莲君遗宝‘幻梦宝珠’。若确认属实，他需当场格杀，焚尽神魂，不留一丝痕迹；若确认失败……”她唇角微扬，“他便要活着回来，禀报郡王府一个更重要的消息：莽刀玄灵山，究竟是吞下了莲君遗产的饕餮，还是……替郡王府看守宝库的忠犬？”静室之内，空气骤然凝滞。银杏叶影在玄灵山脚边轻轻晃动，如同无数细碎刀锋，在青砖上割出无声的裂痕。他终于明白为何郡王府特使来得如此之快——他们根本不在意狂澜裂地生死，他们在等一个答案！一个关于“青莲勾连之法”是否落入外人之手的答案！而自己闭关十七日，灵台幻梦宝珠异象频生，竟已悄然落入对方监视网中！“郡主，”玄灵山忽而一笑，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，只余下寒铁淬火后的冷硬，“您既知青莲勾连之法，可知此法最忌何物？”姬清羽眸光一闪：“请讲。”“最忌……”玄灵山缓缓抬起左手，掌心向上，一缕幽蓝火苗无声燃起，火苗之中，竟浮现出半片残破莲瓣的虚影，瓣缘焦黑，缺口狰狞，“……忌‘真言烙印’。任何未经莲心共鸣而强行注入的神魂印记，一旦触及青莲本源，即刻焚毁，连带施印者三魂七魄，俱成灰烬。”他掌中幽火倏然暴涨，映得满室皆蓝！姬清羽面上笑意终于淡去，眼中掠过一丝惊疑。碧苍老者塌鼻微耸，枯瘦手指在袖中悄然掐诀，周身气息瞬间绷紧如弓弦。就在此时——嗡！！！一道浩荡金光自天穹劈落，不偏不倚，正贯入玄灵山宅邸后山！金光所至，山石无声湮灭，大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，缝隙深处，竟有青铜巨门轮廓缓缓浮现！门上铭文古奥，赫然是十二道交织缠绕的“金云剑纹”，每一道纹路，皆如活物般微微搏动！“北境镇抚司敕令——”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喝问自金光中炸响，震得庭院瓦砾簌簌滚落，“苍龙州副学司莽刀陈平安，涉嫌擅启禁地‘玄冥渊’，窃取上古遗宝‘青莲残卷’，并以邪法炼化同境修士神魂，致狂澜裂地身死道消！即刻起，褫夺风云榜席位，收缴所有功勋凭证，押赴摘星楼七层大殿，受镇抚司‘天衡鉴’当庭勘验！”金光散去，青铜巨门轰然闭合，只余地上一道灼热裂痕，如烙印般横亘在玄灵山与姬清羽之间。姬清羽怔怔望着那道裂痕，良久，忽然轻叹：“原来……他们也知道了。”“知道什么？”玄灵山掌中幽火未熄，声音沙哑。“知道您早已将‘青莲勾连之法’，与‘七毒地煞掌’、‘颠鸾倒凤·阴阳枢’三法熔铸一体，创出了新功法雏形。”姬清羽抬眸，目光灼灼如星火，“否则，北境镇抚司不会动用‘天衡鉴’——那面镜子，只照两种人：一种是即将突破天人三境‘碎星境’的大修，另一种……是手握足以颠覆一州格局之秘的‘变数’。”她向前一步，裙裾拂过那道灼热裂痕，竟未被余温所伤：“陈小人，郡王府给您两个选择。第一，随我回苍郡州，入‘云锁洞天’闭关百年，由郡王亲授《青莲正典》全本，并赐予‘金云玉牒’，从此位列郡王府客卿首席，享伪天人供奉；第二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冷，“您现在走出这扇门，去摘星楼。但您要知道，天衡鉴之下，不仅照见功法真伪，更照见您灵台深处，那颗‘幻梦宝珠’究竟是否……已被蚀梦莲君的残念，彻底污染。”玄灵山沉默。静室内，唯有他掌中幽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那火苗里的残破莲瓣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缓缓弥合一道细微裂痕。他忽然想起闭关前夜，金冠羽雀翎羽在灯下折射出的七彩光晕——那光晕里，似乎也曾闪过半枚金云剑纹的倒影。原来从始至终，自己并非猎手，而是猎物。而真正的猎场，从来不在玄灵山，不在摘星楼，甚至不在碧苍郡王府……而在那一卷残破的青莲之中。他缓缓垂下手，幽火熄灭。抬起头时，眼中已无惊涛骇浪，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：“郡主，陈某斗胆问一句——若我选第二条路，郡王府，会派谁去摘星楼？”姬清羽唇角微扬，这一次，笑意终于抵达眼底：“自然是……最擅长‘勘验神魂’的人。”她侧身让开一步，指向庭院之外：“您听。”风声骤止。天地一片死寂。然后，一道清越笛音，自远方山巅悠悠传来。笛声初时如溪涧潺潺，转瞬化作万刃齐鸣，每一个音符落下，玄灵山灵台内的幻梦宝珠便剧烈一颤，宝珠表面，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！那裂纹走向，竟与青莲残卷上残存的勾连脉络，严丝合缝！“姬长空。”玄灵山吐出三个字，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。“家兄。”姬清羽颔首，笑意温柔，“他吹笛时，连蚀梦莲君的残念，都不敢在他笛音覆盖的十里之内……喘息。”玄灵山闭上眼。灵台深处，幻梦宝珠裂纹纵横，而宝珠核心，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——那火苗形状，分明是一柄微缩的、锋锐无匹的刀。他再次睁开眼时，目光已如寒潭映月，澄澈而冷冽：“郡主，请代为转告姬公子……陈某的刀，不斩吹笛人。”话音落，他袍袖一振，转身走向静室深处。那里，一方青铜古匣静静卧于蒲团之上，匣盖微启，露出半截乌沉沉的刀鞘。姬清羽望着他背影，笑意渐深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：“易伯，您说……他这把刀，最终会斩向谁？”塌鼻老者碧苍目光深邃，望向玄灵山消失的屏风后方，声音低沉如远古叹息：“老奴不知。但老奴知道，当一把刀开始思考‘该斩向谁’时……它便不再是刀了。”他顿了顿，枯瘦手指轻轻抚过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金纹路，纹路尽头，赫然是一枚半隐半现的、完整的金云剑纹。“它，已成了执刀人。”庭院外，笛声愈发清越，如霜雪覆顶，万籁俱寂。而玄灵山宅邸后山，那道被金光劈开的裂痕深处，青铜巨门缝隙间，一点幽蓝火苗，正悄然透出微光——那光芒，竟与玄灵山掌中熄灭的火焰，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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