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酒店里,江然拨通三月电话,对方很快接通,再确认江然安全后,三月那边总算松一口气:“你没事就好……你离开之后,我回到酒馆,就看见手机在响,是刘警官打来的电话,他说只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,并没有打...江然站在永新大厦对面街角的阴影里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焐热的胶片——是三天前从八月酒馆后巷铁皮箱底翻出来的老底片,显影后只有半张模糊的人脸,右耳垂上一颗痣,位置与秦风档案照完全吻合。他没告诉任何人这张底片的存在,连薛颖端来第二杯马提尼时,他喉结滚动却只咽下一口空气。霓虹在淮海路水面浮游,永新大厦玻璃幕墙映出七块扭曲的月亮。江然低头看表:23:58:17。还有103秒。他忽然想起丧彪最后那句压低嗓音的话:“你信他,不是因为逻辑推得通,而是因为……你身体记得他。”当时红酒在杯中凝滞成血泊,丧彪的瞳孔里晃动着2025年冬夜的雪粒——那场雪落在东海大学后门,落在秦风替他挡下飞驰电瓶车的瞬间,落在两人共用一副耳机听《加州旅馆》的凌晨三点。可现在的江然根本没听过那首歌。记忆像被撕去页码的书,只剩残章断简在神经末梢灼烧。“学长!”苏晓树的声音劈开冷雾。她不知何时蹲在消防栓旁,羽绒服兜帽滑落,露出被冻得发红的耳朵,“我数了三十七次,你每次看表都比上次多眨两次眼。”她递来保温杯,“枸杞红枣茶,薛颖姐说补脑。”江然接过杯子,金属外壳烫得指尖一缩。苏晓树突然攥住他手腕,指甲陷进皮肤:“你心跳比刚才快了23下。”她仰起脸,睫毛上挂着细小水珠,“胶片社今年招新表空白处,我写了三十七个名字——全是你可能用上的代号。”远处传来警笛由远及近的呜咽。刘警官带队的便衣组正以永新大厦为圆心布防,八月的人则化作流动的暗礁:穿外卖制服的骑手停在旋转门前,拎菜篮的老太太在便利店玻璃后擦拭镜头,连流浪猫项圈都缀着微型信号接收器。这精密如钟表齿轮的围猎,却让江然胃部抽搐——所有布局都建立在“凶手必然出现”的前提上,而秦风至今杳无音信。“他不会来的。”江然突然说。苏晓树歪头:“可你明明把他的照片放进学生会档案柜了。”“那是诱饵。”江然拧开保温杯,热气氤氲中浮现秦风高中毕业照——少年穿着洗旧的蓝衬衫,袖口磨出毛边,笑容干净得能照见人影,“真正诱饵在这里。”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监控画面:永新大厦B座电梯井道,三十七层楼顶检修口。画面左下角时间戳跳动:23:59:04。这是八月今早塞给他的U盘内容。当江然问为何独独监控这个废弃通道时,八月用烟斗点了点自己太阳穴:“地上东海最怕的不是枪,是有人记得十年前谁在哪儿扔过烟头。”她顿了顿,“秦风高二那年,校庆晚会停电,他爬过这里修电路。”23:59:11。江然喉结滚动,将保温杯塞回苏晓树手中。女孩指尖冰凉,却固执地扣住他小指:“薛颖姐说,天才游乐场成员最恨两种人——不按规则出牌的疯子,和……”她忽然踮脚凑近他耳畔,呼出的白气带着枸杞甜香,“……记得他们犯过错的故人。”话音未落,大厦西侧玻璃幕墙骤然爆裂!不是爆炸的轰鸣,而是某种高频震颤的嗡鸣,像千万只蜂群撞碎琉璃。江然本能扑倒苏晓树,碎玻璃如冰雹砸在羽绒服上。抬头时,他看见三十七层楼顶检修口探出半截黑色机械臂——关节处泛着幽蓝冷光,末端延伸出蛛网状数据线,正刺入墙体内部。“莉莉丝的接口!”薛颖的惊呼从对讲机炸响,“它在读取建筑神经中枢!”江然猛地翻身跃起,拔腿冲向旋转门。身后苏晓树的尖叫被淹没在玻璃雨声里:“学长别去!那是陷阱!”——可她不知道,江然此刻脑中只有丧彪醉醺醺的呓语:“坠楼的姿势不对……你们俩摔下去时,秦风的手是护在你后颈的……”旋转门内冷气扑面。江然撞开B座消防通道铁门,应急灯在头顶投下晃动的鬼影。他三级并作两级蹬上楼梯,膝盖撞在台阶边缘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手机在口袋震动,是刘警官的加密消息:“西翼发现异常能量波动,但红外扫描显示楼顶空无一人。”23:59:49。江然踹开三十七层防火门,狂风裹挟着暴雨灌进来。检修口黑洞洞敞着,蛛网数据线已缩回墙体,只余地面一道焦黑痕迹,蜿蜒指向天台边缘。他扑到栏杆边往下望。暴雨如注的街道上,八月的车队正急速调头,车灯划出凌乱光轨。而就在他脚下三米处,秦风静静躺在积水里,左胸插着半截断裂的钢筋,雨水冲刷着衬衫上迅速扩大的暗红。他右手还维持着向上伸展的姿势,指尖距离检修口边缘仅差五厘米。“秦风!”江然嘶吼着翻身跃下。身体触地瞬间,他眼角余光瞥见秦风腰间别着的银色怀表——表盖弹开,指针正疯狂逆时针旋转。更诡异的是,怀表玻璃表面映出的并非江然俯冲的身影,而是两个重叠的剪影:一个是他此刻的装束,另一个穿着未来感十足的银灰作战服,左肩烙着燃烧的齿轮图案。“别碰他!”八月的厉喝从天台入口炸响。江然却已抓住秦风手腕。刹那间,怀表迸发出刺目强光,无数碎片影像在他视网膜炸开:秦风在瑞士雪山崩塌的雪坡上拖拽昏迷的江然;秦风将染血的KTP4177药瓶塞进江然背包;秦风站在永新大厦顶楼,把一枚芯片按进自己太阳穴……最后定格在秦风转身时唇形无声开合——“跑。”江然瞳孔骤缩。就在此刻,秦风沾满泥水的手突然扣住他后颈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颈椎。那双本该涣散的眼睛睁开,瞳孔深处有幽蓝数据流奔涌:“0号世界线……你记得我……所以1号线才成立……”他咳出带泡沫的血,声音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,“听着,现在立刻……往东跑三百步……跳进梧桐路岔口的窨井……”“为什么?!”江然嘶吼着,指甲抠进秦风湿透的衬衫。秦风染血的拇指重重擦过他下颌,像在确认某道刻痕:“因为……”他忽然剧烈呛咳,血沫喷溅在江然脸颊,“……你左耳后有颗痣……和我妹妹一样……”这句话如重锤砸碎江然所有防备。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自己耳后有颗胎记般的褐痣——连母亲都以为是出生时沾的药渍。可秦风怎么可能知道?“三……”秦风开始倒数,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,“二……”江然脑中闪过丧彪最后摇晃的红酒杯,杯中倒影里那个穿着蓝衬衫的少年,耳后痣的位置与此刻秦风所指分毫不差。他猛地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:“你妹妹叫什么名字?”秦风染血的唇角艰难上扬:“……莉莉……”轰隆!一道闪电劈开夜幕,照亮秦风胸前插着的钢筋——断口处竟嵌着半枚生锈的校徽,东海大学2024届物理系特制款。江然浑身血液冻结,这枚校徽他昨天还在胶片社储物柜见过,和梦雪失踪前寄存的旧课本叠在一起。“一。”秦风瞳孔开始扩散,“跑……”江然松开手,踉跄着向东狂奔。雨水灌进领口,他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撞击肋骨。三百步。二百步。一百步。梧桐路岔口在暴雨中浮现,青石板上积水倒映着破碎霓虹。他扑向窨井盖的瞬间,身后传来秦风压抑的闷哼,紧接着是金属刮擦水泥地的刺耳锐响。“不——!”江然转身。闪电再次劈落。惨白光线下,秦风被某种无形力量拖向检修口,而他原本躺着的积水里,正缓缓浮起一张浸透的A4纸——那是江然今早亲手交给学生会的社团活动申报表,表格右下角,他龙飞凤舞签着名的地方,墨迹正在被雨水晕染成一行新的字:【申请人:秦风】江然喉头涌上铁锈味。他盯着那行字,突然明白了什么,猛地扯开自己湿透的衬衫。左胸下方,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——三年前实验室事故留下的,当时秦风是唯一在场的目击者。可此刻疤痕上方,竟浮现出淡淡荧光纹路,组成一个微小的燃烧齿轮。“莉莉丝的锚点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终于懂了丧彪为何说“你身体记得他”。这不是记忆,是时空在血肉里刻下的契约。窨井盖在脚下震颤。江然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黑暗。下坠过程中,他摸到口袋里的胶片,边缘已被雨水泡软。当身体撞进淤泥的瞬间,他听见头顶传来秦风最后的嘶喊,混着钢筋刺入血肉的闷响:“记住!坠楼时……护住你后颈的人……永远是你!”黑暗吞没一切。再睁眼时,江然躺在胶片社地板上,窗外是东海大学熟悉的梧桐叶影。手机屏幕亮着,通话记录显示刚挂断与迟小果的视频——时间是11月6日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他颤抖着摸向左胸,疤痕平滑如初,没有燃烧齿轮,也没有荧光。“学长?”苏晓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你睡着了吗?胶片社招新表……我好像填错名字了。”江然坐起身,指尖抚过耳后。那里果然有一颗微微凸起的褐色小痣,像一粒被时光遗忘的种子。他慢慢摊开手掌。掌心静静躺着半张被水泡皱的胶片,显影液在边缘析出细小的盐晶。在模糊的人脸轮廓旁,一行新浮现的字迹正缓缓洇开,墨色浓得仿佛凝固的血:【这次换我接住你】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轻声复述同一个名字。江然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。他抓起桌上红色马克笔,在招新表空白处重重写下:秦风。笔尖划破纸背,墨迹如血管般在纸页下蔓延。远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声,清脆得如同二十年前某个春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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