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行简神色复杂地前往见楚丹青。其实对他来说,选择楚丹青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。但问题是...他现在只有这么个选择了。本来他的意向是加入始皇血脉所在的嬴家,实在不行赤帝子也可以。...营帐内烛火摇曳,映得龙骧君脸上明暗不定。他指尖轻轻叩击案几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钝刀刮过青铜鼎沿:“张正则老死了,陈文柏也死了……诸位,可还有人愿为先锋?”话音未落,帐中已无人应声。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弟此刻垂首敛目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镜湖林家那族老手心全是汗,攥着袖口几乎要绞出血来——他方才被龙骧君亲自握过手、温过酒,如今酒气未散,人却已成笑柄。幽谷周家那位中年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敢再提“八家联手”之议。鹿原杨家、鹤山谢家、琅江张家余下之人,皆如霜打的草,蔫头耷脑。空气凝滞如胶,帐外风声忽起,卷着沙砾撞在牛皮帐壁上,噼啪作响。就在此时,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金甲未卸,甲叶上犹带未干血痕,右肩处一道裂口深可见骨,却无半分狼狈之态。那人踏步而入,靴底碾过散落的炭屑,发出细微脆响。他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冷硬如铁铸的脸,额角一道旧疤斜贯眉尾,眼神却亮得骇人,仿佛刚从熔炉里淬出来的刀锋。是林家五。可又不是方才斩杀陈文柏的那个林家五。他身后并未跟着亲兵,只有一名披灰袍的少年随行,低着头,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,匣盖微启,隐约透出一线青光。“盟主。”林家五单膝点地,甲胄铿然,声如金石相击,“末将不辱使命,取贼首一级,另奉‘荧惑镇魂印’残片一枚,乃河西郡关隘阵眼所系之物。”龙骧君瞳孔骤缩。荧惑势乃河西郡根基,而镇魂印更是统摄全郡天势流转的中枢法器——宋家覆灭后,此印便失踪十年,连楚丹青都未曾寻得其踪。如今竟由林家五亲手呈上?帐中众人面面相觑,连呼吸都忘了。周家那中年人猛地抬头,眼中惊疑未定;谢家一位白发老妪枯瘦手指死死掐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肉也不觉痛;琅江张家一名青年将领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,指节泛白。林家五却不再多言,只将木匣稳稳置于案前,随后起身退至帐角,垂手肃立,宛如一尊沉默的金甲神像。龙骧君缓步上前,指尖悬于匣盖上方寸许,未触即收。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,最终落在林家五脸上:“你如何得此物?”“破关之后,直入郡守府地宫。”林家五声音平直,无波无澜,“地宫三层,设七十二重禁制,三十六具荧惑傀儡。末将毁其主枢,取印而出。途中……遇一女子。”“女子?”龙骧君眉峰微蹙。“黑衣素面,手持一盏琉璃灯。”林家五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线,“灯焰青白,照影无形。末将斩其三身,第四身化烟而散,唯余一句——‘君既持印,当知荧惑非势,乃劫’。”帐内死寂。荧惑非势,乃劫?众人皆知荧惑势为河西郡命脉,是十八路世家赖以压制地方豪强、攫取资源的根本凭依。可若此势非势,而是劫数……那他们倾尽全族之力争夺的,究竟是权柄,还是引颈就戮的刀锋?龙骧君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而短促,像钝斧劈开朽木:“好一个‘劫’字。”他抬手,竟真将木匣合拢,随即转身,目光如钉,直刺向幽谷周家方向,“周兄,你家《太初星图》残卷,可载荧惑异变之兆?”周家中年人浑身一震,额头渗出细密冷汗。他当然知道——那残卷藏于宗祠密室,连家主都只敢每月初一焚香默诵三遍,绝不敢誊抄示人。此事天下仅三人知晓:周家老祖、现任家主,以及……十年前被灭门的宋家前任星官。他张了张嘴,喉间却像堵了滚烫砂石。“不必说了。”龙骧君摆手,语气陡然转冷,“既然诸位心中有数,那便该明白——河西郡不是一块肥肉,而是一口毒鼎。吞之,可饱一时;久烹,必蚀五脏。”他环视全场,目光如寒冰扫过每一张面孔:“张正则老、陈文柏,皆因贪功冒进,不知收敛,故而身死。可若有人以为,退兵便是活路……”他忽然停顿,指尖在案几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,木屑簌簌而落。“……那就错了。”帐外忽有急报声穿透风沙:“报——!河西郡西三十里,突现流民十万!衣衫褴褛,面如枯槁,皆持破锄断耒,高呼‘还我田契’‘诛尽世族’!前锋已抵黑水坡,距大营不足二十里!”众人哗然。流民?此时此地?河西郡早已被世家圈占殆尽,田契尽归各族名下,何来“还契”之说?又哪来的十万之众?——去年旱蝗双灾,河西郡上报“饿殍三千”,连朝廷赈粮都未拨足,怎可能一夜之间冒出十万青壮?唯有林家五眸光一闪,似有所悟。龙骧君却未显惊色,反而颔首:“果然来了。”他转向林家五,声音沉静:“你既破关,可知关内情形?”“关内空城。”林家五回答,“郡城九街十七坊,户户闭门,街巷无犬吠,市集无炊烟。唯郡守府后园,槐树千株,枝头尽挂白绫。风过处,绫舞如雪,声似呜咽。”帐中温度骤降。白绫槐园……那是世家秘典《葬世录》中记载的“荧惑殉葬仪”——唯有天势崩解、命脉将断之际,方有槐树自发披素、万绫自悬之异象。此仪一旦现世,不出百日,荧惑势必反噬其主,轻则族中天骄暴毙,重则整族气运枯竭,百年之内再无超凡者出世。“所以……”鹿原杨家一位老者颤声开口,“宋家灭门,并非因张正则老擅杀,而是……荧惑势已开始反噬?”“正是。”龙骧君终于吐出实言,“宋家五年前便察觉异兆,故而暗中联络七家,欲以‘七星锁荧’之阵镇压。然七家贪其郡中矿脉、粮仓,拒不出力。宋家无奈,只得借张正则老之手,行‘借刀弑势’之策——杀尽族中天骄,以血祭阵,强行延缓反噬。可惜……”他冷笑一声:“刀是借到了,势却未弑成。反被张正则老当真,以为宋家通敌叛国,一怒之下屠尽满门。荧惑势失主,溃散如潮,今已漫溢全郡。”帐内鸦雀无声。众人脸色青白交加,有人扶案而立,有人踉跄后退,更有人瘫坐于地,喃喃重复:“借刀弑势……借刀弑势……”原来所谓讨贼檄文,根本就是宋家临终反扑的讣告;所谓十八路联军,不过是被拖进棺材的陪葬。龙骧君俯身,拾起案上一柄青铜酒勺,勺中残酒晃荡,映出他扭曲的倒影:“诸位,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,立刻拔营,退回各自封地,从此闭门谢客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;要么……”他猛然将酒勺掷于地上,清脆一声,酒液四溅如血。“……随我入关,夺下荧惑镇魂印,以十八家天势为薪,重铸荧惑新势!成,则共享河西百年气运;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:“……便一同葬在这白绫槐园之中。”帐帘再次掀开,这一次,是楚丹青。他未披甲,只着一身玄色常服,腰悬一柄无鞘长剑,剑身黯淡无光,却让所有世家子弟本能地后退半步。他步履从容,仿佛踏的不是军营泥地,而是自家庭院青砖。走到帐心,他微微侧首,视线掠过林家五肩头未愈的伤口,又停驻在那方紫檀木匣之上。“镇魂印残片……”楚丹青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荧惑势既已溃散,残片便如断骨,接之反伤。不如……”他抬手,指尖轻轻一点木匣。嗡——匣盖无声弹开,青光暴涨,却未灼人,反而如春水般温柔流淌,在帐中氤氲成一片朦胧光雾。光雾中,无数细小符文浮沉流转,赫然是荧惑势最本源的“劫纹”。“……我替你们,重炼一印。”话音未落,他并指为剑,凌空疾书。笔锋所至,劫纹崩解、重组、凝缩,最终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色玉印,印面无字,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赤色纹路,盘踞其间。楚丹青屈指一弹,玉印轻飘飘飞向龙骧君:“新印无名,但承荧惑之劫,亦纳十八家天势。持此印者,可号令河西境内一切荧惑余脉,亦可……”他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……将反噬之力,尽数转嫁于他人。”龙骧君接过玉印,只觉掌心灼热如烙,印中似有千万冤魂嘶吼,又似有浩荡天威奔涌。他抬眸,正对上楚丹青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野心,没有算计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悸。“你究竟是谁?”龙骧君问。楚丹青却不答,只转身走向帐门。掀帘刹那,他脚步微顿,背影在昏黄烛光里拉得很长:“对了,流民之事……不必惊慌。他们并非饥民,而是荧惑势溃散后,被‘劫气’唤醒的旧日戍卒魂灵。十万之数,恰是河西郡建郡之初,战死边关的将士总数。”帐外风声忽止。他踏出帐外,夜色如墨,却见远处黑水坡方向,十万点幽蓝萤火冉冉升起,连缀成一片浩瀚星海。每一簇萤火之中,都隐约浮现一张模糊面容,或老或少,皆着残破甲胄,手中锄耒化作锈迹斑斑的戈矛。萤火无声流动,渐渐汇成一条蜿蜒长河,直指联军大营。楚丹青仰首,望着那条由亡魂铸就的星河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荧惑不是劫,可劫……未必是灭。”他忽然抬手,指向星河尽头:“看,他们来了。”帐内众人僵立如塑,连呼吸都已忘记。唯有林家五缓缓抬头,目光追随着那抹玄色身影,直至其没入无边夜色。他肩头伤口突然一跳,渗出的血珠竟在月光下泛起微弱金芒,与远处星河遥相呼应。帐外,第一簇萤火已飘至辕门。火光映亮门楣上那幅崭新题匾——“维度乐园”。四个朱砂大字,笔画未干,犹自滴落暗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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