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小雨,贵如油,也愁煞人。北平城的雨不似江南那般缠绵悱恻,它带着股子北地特有的土腥气和倒春寒料峭,淅淅沥沥地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。雨水顺着滴水瓦当汇聚成线,滴答滴答地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前门大街,陆宅的书房内,窗棂半掩。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雨丝钻了进来,若是寻常人,这时候早该抱着紫铜手炉取暖了。可诚仅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竹布夹衫,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前,周身却隐隐透着股热乎气。那热气不是火烤出来的,是从他骨头缝里蒸腾出来的。离他最近的那张宣纸,竟被这股血气烘得发脆,泛着暖意。墙上,正挂着那幅从醇亲王府请回来的【钟馗捉鬼图】。画中钟馗,红袍如火,虬髯如戟,那双环眼怒目圆睁,手中宝剑寒光凛冽,脚下踩着的恶鬼正张大嘴巴发出哀嚎。顺子看着站在院子里打拳的陆诚,眼睛里全是敬畏。今儿个的师父,看着不太一样。这就是“意”。陆锋猛地抬头,嘴角的油渍都没擦,眼神瞬间变得犀利:“去哪?爷,是不是又有架打?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咱们了?”体内的【白虎衔尸图】真意,那是源自长白山绝地、吃人无数的凶煞“彪”意,是一头随时想冲出笼子择人而噬的恶虎。没有血光崩现。第一合,心与意合。周围湿润的空气,仿佛都因为这一拳蕴含的恐怖“势能”,而变得粘稠起来,像是要凝固一般。“坐,吃。’这过程一步一个脚印,没个二三十年苦功下不来。天,亮了。“回师父,是前门外‘都一处’的烧麦,皮薄馅大。还有那边的老豆腐,特意多放了韭菜花和卤汁。给陆锋那小子,我还加了俩茶鸡蛋,那小子现在就是个饭桶,多少都不够填的。”陆诚眉心猛地一跳,心念如刀,当空斩下。自从得了这幅画,他每日必做的一门功课,便是与这画中钟馗“对视”。但一旦补齐了这一块短板,那效果就是惊天动地!东方的天际,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撕裂厚重的云层。“那是人家会做人。”只有一股浩然正气,瞬间将那头不可一世的白彪死死地按在了地上。这帮孩子,现在早已脱了刚来时的那层难民皮。现在的他,明劲刚猛如雷,挨着即伤;暗劲阴柔如水,透体伤脏。“李三爷虽然本事止步于暗劲,但在南城地面上熟,三教九流都给面子。有些咱们不好出面的脏活累活,还得靠人家。”雨停了。之前那种明与暗劲在体内互不相让,甚至互相打架的滞涩感,彻底消失了。这口气凝而不散,在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白练,久久才散去。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就在这方寸之间的书房里,正在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厮杀。尤其是陆锋。寻常武师练拳,那是先练意,再练气,最后练力。陆诚言简意赅。虽然路子野,甚至有点本末倒置。“今儿个吃什么?这味儿挺冲。”“送了几坛子好酒,说是那边的陈酿,给阿炳师傅留着。”陆诚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,擦了把脸。这狼崽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,袖口扎得紧紧的,露出的手腕上青筋暴起。就像是种树,先养根,再长干,最后发枝叶。第三合,气与力合。猛虎下山,巡视领地的煌煌之威。这也正是陆诚之前总觉得心头燥热,看谁都想一巴掌拍死,甚至差点没忍住当场格杀王副官的原因。一煞,一正气。“镇。”而在陆诚的识海深处,风浪滔天。这一刻,陆诚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,仿佛刚洗过澡一般通透。以前师父练拳,那是虎虎生风,看着就吓人。“师父,昨儿个我听张在胡同口念叨,说那个铁拳馆的李馆主,又让人送东西来了?”小豆子嘴里塞着个烧麦,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,含糊不清地问道。这年头,物价乱得人心慌。一块现大洋能换四百六十个铜子儿,可这市面上的米价是一天一个样。陆锋、小豆子,还有那几个新收的小徒弟,呼啦啦全来了。陆诚将念头散去,吐出一口浊气。"......"【钓蟾劲】自然运转,腹内那一声标志性的蛙鸣还没来得及响起,那口气就已经在“意”的引导下,如水银泻地般走遍了全身经络。白虎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,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,被这股正气硬生生地磨平了,揉碎了。不一会儿,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体内的气血,就像是听到了虎符调令的百万大军,瞬间集结,令行禁止。虽然年纪不大,但他那双眼睛里,已经有了几分“角儿”的威严,那是见过血,开了刃的刀。它在陆诚的意识里横冲直撞,每一次撞击,都让陆诚的气血一阵翻涌,双目赤红,生出一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活物的暴躁冲动。“嗡”但不知为何,顺子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眼晕。所有的气血、精神、劲力、肌肉记忆,在这一瞬间,完美地凝聚在了他的拳锋之上。念头一动,气已达梢节。更有白虎之威主杀伐,钟馗之正镇神魂。他缓缓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形意拳”的起手式。陆诚心中一声断喝。“这李三爷也是有意思。”“带你去铁拳馆,串个门。杀气太重,迷了心智,这是入魔的征兆。“嗯。”可在陆家,这一桌子早点,那叫一个豪横。他走路带风,脚后跟不着地,那是时刻提着一口气,随时准备发力的“狸猫步”。它乃是百兽之王中的异种,生来便是为了杀伐,那股子来自极寒之地的凶戾之气,不想被任何人压制,更不想被驯服。而这【钟馗图】,则是汇聚了画圣吴道子毕生心血与皇家几百年香火供奉的浩然正气,是一把悬在头顶,镇压邪祟的尚方宝剑。他呢?“孽畜,还敢逞凶?!”一虎,一鬼神。此刻,若是有高人在场,定能看到他瞳孔深处,那一道金线正在疯狂流转。快,太快了!意到,神到。并没有真的打出去,只是那样虚虚一抬。他并未挥剑,只是那样威严地站着,一股浩大,刚正,不容侵犯的威压,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。可今天,师父打的这套拳,看着慢吞吞的,软绵绵的,就像是在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。“呼??吸一“顺便......还个人情。”顺子在一旁插嘴,给陆诚剥了个鸡蛋。内三合!一尊顶天立地,红袍虬髯的钟馗虚影,凭空显现。“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,那是莽夫,是下九流的打手。”“师父!”那是从刘社长那儿得来的“白虎真意”。虎有伤人意,人有伏虎心。顺子一边摆桌子一边絮叨,脸上洋溢着满足。钟馗主镇压,主正气,是一切魑魅魍魉的克星,也是这世间规矩的化身。没有任何能量的浪费,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各种劲力的内耗。陆诚的呼吸极缓,极沉。唯有伏虎,方能骑虎!“师父,您起啦?”众弟子齐声问好,中气十足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差点落下来。陆诚深吸一口气。识海之中,风云突变。前门大街,随着第一声鸽哨响起,整座四九城像是活过来了一样。他在“描神”,也在“炼心”。陆宅的大门一开,顺子就拎着两个大食盒走了进来。那一身红袍猎猎作响,无风自动,那双怒目仿佛穿透了纸背,死死锁定了陆诚的神魂。饭桌上,没有食不言不语的规矩,只有狼吞虎咽的咀嚼声。它眼中的凶光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臣服后的冷峻与威严。“锋子,别光顾着吃。今儿个练完功,换身干净衣裳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陆诚没好气地虚空点了他一下。“叫他们吃饭。”第二合,意与气合。说到这,陆诚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、面前已经堆了三屉笼屉的陆锋。只是这般身兼刚柔、魂武并济的路数,不知比起那些浸淫暗劲数十载的老牌武师,究竟孰高孰低。“花花轿子人抬人。咱们虽然拳头硬,但这江湖上,除了打打杀杀,还有人情世故。”那股子原本狂暴的白虎真意,此刻变得无比顺从。它融入了陆诚的拳架之中,不再是单纯的凶残,而是变成了一种......威在他的视界里,那画上的钟馗不再是一张死纸。仿佛师父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他的动作转动,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。他这一拳悬在半空,虽然没有发力,却胜似发力。卖早点的吆喝声,拉洋车的脚步声,还有胡同里倒尿盆的动静,汇成了一股子浓浓的烟火气。陆诚笑了笑,放下勺子,眼神变得深邃。“成了。”水火既济,龙虎交汇。“打什么打?”“D}|? ! ! !”“嗯。”“嗷?......”陆诚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,笔尖悬空,未蘸半点墨汁,就这么对着虚空,一笔一划地“描”。他是靠着系统的灌顶,先把力气和内力给强行堆满了,就像是先把万丈高楼的框架给搭好了,然后再回过头来,去补这地基的课。陆诚坐下,也不动筷,等着徒弟们。“自从上次您去了他们武馆露了一手,他现在逢人就吹,说您跟他是莫逆之交,还说您指点过他徒弟。现在铁拳馆的生意,借着您的名头,那是火得不行,门槛都快被踩平了。”一声暴虐至极的虎啸,在他脑海中炸响。陆诚喝了口豆腐脑,卤汁鲜亮,味道醇厚,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。它不服!那尊钟馗虚影,猛地拔出宝剑,剑光如虹,对着那头咆哮的白虎当头斩下。陆诚缓缓收势,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普通人家若是能喝上一碗热乎的豆汁儿配咸菜,那就算过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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