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就是‘神’,戏里叫‘千金白’,意思是这一眼,值千金。”陆诚看着惊魂未定的徒弟们,淡淡说道。“戏台上,为什么有的名角儿一出场,只一个‘碰头彩’就能把房顶掀翻?”“有的龙套喊破嗓子也没人理?”“差的不是嗓门,是这双眼睛能不能‘挂味儿’,能不能‘抓人’。”“把这股子神练出来,哪怕你手里没刀,你的目光就是刀,就是枪,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,再剁碎了。”“从今儿起,每天早晚,点一根香,盯着那香头看。香头灭了眼不酸,香头动了眼不乱。”“什么时候能把自个儿在镜子里看怕了,这‘角儿’的底子,就算成了。”“是!”几个孩子从地上爬起来,虽然腿还软,但眼里的光却更盛了。就在陆诚刚让孩子们散去,准备回屋的时候。大门口,一阵汽车的刹车声响起。紧接着,那个熟悉的,带着墨镜的赵管事,一脸谄媚地跑了进来,手里还捧着个锦盒。“陆爷,陆爷大喜啊。”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到陆诚面前,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。“这是大帅从西山打猎回来,听说您那一枪挑了张啸林,龙颜大悦!”“特意赏下来的,两千块大洋的汇票,外加这盒长白山的鹿茸。”陆诚接过锦盒,随手递给了一旁的顺子。“替我谢过大帅。”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赵管事并没有走的意思,反而往陆诚身边凑了凑,压低了声音,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男人都懂的暧昧,还有一丝焦急。“陆爷,除了大帅的赏……听雨轩的那位,也在等着您呢。”“四姨太?”陆诚眉头微皱。“是啊!”赵管事擦了把汗,神色有些古怪。“四姨太说了,上次那出戏没听够。今儿个大帅在前厅宴请同僚,顾不上后院。”“她特意……特意沐浴更衣,备下了好酒,说是要跟您再讨教讨教那‘霸王’的枪法。”“车就在门口,除了司机没外人,直接拉您进内宅,神不知鬼已觉。”陆诚闻言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他透过赵管事的墨镜,仿佛看见了大帅府那个暖阁里,那只正在发情的“胭脂虎”。……与此同时。马大帅府,听雨轩。屋里的地龙烧得比往日还要旺,热得让人心头发燥。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暖阁里光线昏黄,那盏琉璃宫灯里燃着在此刻显得格外甜腻的龙涎香,烟气袅袅。暖阁正中,摆着一张巨大的铜镜。姚红坐在镜前,手里摇着一杯殷红的葡萄酒,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镜中的自己。她刚洗过澡,微湿的长发随意地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。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旗袍,只裹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。那带子系得极松,领口微微敞着,随着呼吸起伏,锁骨处的阴影若隐若现,在那昏黄的灯光下,淌着一层细腻如瓷的光泽。这副模样,少了平日里的泼辣,多了一种慵懒入骨的风情。“嗯……”姚红有些难耐地抿了一口酒,红唇上沾了酒液,显得愈发娇艳。自从那天看了陆诚那一场《霸王别姬》,她就像是着了魔。那个男人的身影,那个霸道至极的眼神,甚至是他身上那股子强烈的,如同烈日般的阳刚之气,每晚都会钻进她的梦里,搅得她心神不宁。这大帅府里的金丝雀当久了,她看惯了那些卑躬屈膝的软骨头。她想要那头猛虎。想要那个能把她这颗在权欲里飘摇的心,死死按住的男人。“怎的还不来……”姚红放下酒杯,指尖在光滑的镜面上划过,发出一声刺响。她特意支开了大帅,特意卸下了防备,就像是一壶温好的酒,等着人来揭盖。她在等那个男人推开门。等那个真正懂戏,也懂“霸王”的人,来破这听雨轩的局。就在这时。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姚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她急忙调整了一下坐姿,侧身对着门口,让灯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段的起伏,眼神瞬间变得如丝般缠绵。“陆老板,你可算……”帘子掀开。进来的却是那个赵管事,孤身一人,满头大汗。姚红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,眼底流转的光彩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,紧接着化作了错愕,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恼怒。“人呢?!”她抓起梳妆台上的玉石梳子,狠狠地砸了过去。赵管事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也不敢躲,任由那梳子砸在脑门上,砸出一个大包。“四、四姨太息怒!”“陆、陆老板他说……”“他说什么?!”姚红的声音陡然尖锐,胸口剧烈起伏,那睡袍的领口随之微颤。“他说……练武之人,讲究固本培元。”“还说……今儿个累了,要歇着。”“这大帅府的门槛太高,他一个唱戏的,跨、跨不过来……”“放屁!!”姚红猛地站起身,手臂一挥,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。“哗啦”一声脆响,脂粉香水洒了一地,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,刺鼻而狼狈。她气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,脸上那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狰狞。“不近女色?累了?”“这是借口,这是在打我的脸!”“我姚红都这样了……都这样折节下交了,他竟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?”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挫败感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。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衣衫不整、满脸怒容的自己,突然觉得有些可笑,又有些可悲。她是这大帅府里呼风唤雨的四姨太,是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胭脂虎。可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所有的筹码,似乎都成了笑话。“好……好你个陆诚。”姚红颓然坐回椅子上,眼里的怒火慢慢沉淀,变成了一种更加幽深的怨,还有一种……更加刻骨的征服欲。“你是真佛,你是柳下惠。”“行。”“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。”“这北平城的肉,你不想吃,有的是人逼着你吃!”……陆宅。送走了赵管事,陆诚站在院子里,被那冷风一吹,心头的燥意散了不少。他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。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温存,更是这北平城里的一条捷径。若是刚才上了车,今晚便是软玉温香,明日便是平步青云。但那一步迈出去,他的心也就乱了。心乱了,拳也就散了。那刚领悟的“白虎真意”,若是被脂粉气给泡软了,那就真的成了病猫。“咳……”陆诚长出一口气,转身回了书房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