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眼时,眸中死寂犹在,却多了一抹灼灼火光,如寒渊深处,燃起一簇不灭薪火。
“我选第二条路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斩钉截铁,“但我要亲眼看见——那座铜殿,是如何塌的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洪元抬手,一指点向死极法主眉心。
没有痛楚,没有撕裂,只有一道清凉之意,如春水漫过焦土。死极法主识海深处,那道金线玄牝印旁,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符印,状若残月,通体灰黑,静静悬浮,与金线遥相对峙,彼此排斥,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微妙平衡。
“此为‘劫契’,已与你神魂同频。”洪元收回手指,“自此,你每动一次死亡法则,劫契便汲取一分死气;你每向阳门献祭一缕道韵,劫契便壮大一分。待阳门再启,它将随引魂钩一同进入铜殿——届时,你只需……静待花开。”
死极法主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那里,原本枯槁的皮肤之下,竟隐隐透出一丝青色脉络,如新生藤蔓,悄然缠绕骨骼。
“这……”
“劫种初融,劫契初生。”洪元淡笑,“它正在改造你的道基。死极之道,本为寂灭之极,而劫种所向,却是毁灭之后的重生。从此往后,你杀一人,未必亡魂;你葬一界,未必绝灵——因劫契已在你法则深处,埋下‘余烬’。”
死极法主怔然良久,忽而仰天长笑,笑声震得云海翻涌,竟有数朵黑莲自笑声中绽开,花瓣凋零之时,又生嫩芽。
“好一个余烬!”他收声,拱手,深深一揖,“莫某……谢过万劫道友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洪元转身,衣袖拂过虚空,云雾自动分开一条通路,“你真正该谢的,是你自己——毕竟,是你的不甘,撑住了那一线未熄的魂火。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已淡如烟霭。
死极法主独立云海,白发重新飘扬,周身死寂之气依旧浩荡,却不再冰冷,反而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,仿佛枯木逢春,腐土孕雷。
他缓缓抬手,五指虚握。
轰!
千里之外,一座沉寂万年的古坟轰然崩裂,坟中尸骸未腐,却睁目坐起,口吐清音:“法主召我?”
死极法主眸光扫过,那具尸骸瞬间化为飞灰,灰烬之中,浮起一缕青气,如蛇游走,没入他掌心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响彻整个大墟,“死极道即日起,闭关百年。凡欲求死之道者,可入‘葬心崖’;凡欲求生之机者,亦可入‘葬心崖’——崖底有门,门后……自有答案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已消散于云雾。
同一时刻,武朝境内,赤泉生正盘坐于一座断崖之巅,周身神通之光明灭不定,忽而睁眼,望向大墟方向,眼中虚无尽处,似有一道青衣身影负手而立,朝他微微颔首。
赤泉生心头一热,随即又是一寒——他终于想起来了:自己当年,其实并未真正逃出五色帆主的搜魂。那搜魂之力,被一道无形屏障悄然拦下,只取走了他记忆中“该被取走”的部分。而真正被篡改的,并非他的神魂,而是……他对“恐惧”的认知。
他从不曾害怕。
只因那道屏障,早已替他抹去了“惧”字。
断崖风烈,吹得赤泉生衣袍猎猎。他缓缓起身,走向崖边,俯瞰下方万里山河,第一次觉得,这人间……竟比传说中的幽冥,更值得活下去。
而在诸岳大地最深处,甘林子正以不死民特有的方式,一寸寸焚烧自己的记忆——烧掉所有关于死极法主的敬畏,烧掉所有关于上界的幻想,烧掉所有关于“必死”的宿命。
火焰跳跃,映亮他眼中一点微光。
那光,很弱,却倔强。
它叫——不信。
与此同时,农土界壁之外,星海幽邃,一座倒悬铜殿静静浮沉。殿中香炉青烟袅袅,忽然,一缕烟气歪斜片刻,继而迅速恢复笔直。
高座之上,冕旒垂珠的阴影里,一只枯手缓缓抬起,指尖轻轻叩击扶手。
咚。
一声轻响,震荡九霄。
殿外,万千星辰齐齐黯淡一瞬。
而在那黯淡的缝隙里,无人察觉——一粒微尘,正悄然附着于铜殿朱漆剥落的门槛之上,无声无息,缓缓渗入。
那粒微尘中,亿万星辰,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,加速生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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