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,华灯初上。
入夜后的广州城似乎变了一副模样,宛若一个蓬头垢面的村姑,骤然变成了个妖娆狐媚的女郎。
空气里充斥着奢靡的气息,就连珠江上浮动的晚风,都带上了些纸醉金迷。
文明和野蛮,开化和封闭,新生和腐朽,共同在这片江海之滨,汇集成杂乱的大乐章。
西堤二马路,丙申号铺面。
青砖拱券门头上悬着盏风灯,雕花大门半敞着,漏出几缕浑浊的檀香。
两名穿短打的伙计蹲在门槛外削槟榔,穿过他们身后的大门,再开一道湘妃竹帘??豁然一番花花世界。
最先撞进眼的,是一整面墙的螺钿百宝架,格间里错落陈列着各种西洋来的稀罕物什,比如奥匈帝国的八音盒,印度孔雀石雕的烟嘴,威尼斯的琉璃台灯………………
最上层供着尊鎏金西洋座钟,上面刻着英国米字旗,柜台后,账房先生戴着白铜眼镜,噼里啪啦拨弄算盘珠子,每响一声,就是白银万两。
中庭八仙桌上摆着广彩茶具,小冬瓜盅里,歪歪斜斜插着几支蔫萎的素馨。
东厢月洞门内,浮动着诡异的静谧。
十二张软榻沿墙排开,每张榻边都立着个景泰蓝痰盂,孟口残留着肮脏的褐色污渍。
穿短褐的杂役提着铜茶壶穿梭其间,小心翼翼的给每桌添水,生怕惊了各位爷徜徉的好梦。
焦烟滚滚,笼罩在满室嶙峋的瘦骨上。
后窗支起的缝隙漏进阵阵江风,吹动墙上的褪色年画,哗哗作响。
画中怀抱鲤鱼的散财童子面目模糊,却依稀可以看出,正对着满室荒唐微笑。
前堂,大掌柜赵五爷满脸不悦。
早年间,他原本是广州西关的一个混混,因为在家中排行老五,所以常被人叫“烂仔五”。
赵父是给大户人家赶马车的师傅,后来莫名其妙从马车上掉下来死掉了,他四哥因为在外面鬼混,吃了官司,在大牢里病死了。
赵五这样下去,就是在走哥哥的旧路??要么病死大牢,要么半死不活混完这一生。
结果没想到,广州府变了天,英国人来了。
更令人没想到的是,他靠着一手阿谀奉承的鬼精本事,居然在各大码头和广州十三行混得如鱼得水。
没过三四年,他就拿到了洋行联合商会和广州府衙的批文,“烂仔五”从此摇身一变,成了“赵掌柜”。
此刻,他屈起戴翡翠扳指的中指,在紫檀木桌面上叩出三声闷响,每一声都压得堂前众人又矮下去几分。
“瞅瞅几点了!”他指着英国钟,胖脸上的横肉微微颤动着:“我付的是午时到货的脚钱!”
“是,是。”最前头的后生阿荣点头哈腰地说:“赵掌柜明鉴,今天官军封海,我们这帮兄弟好不容易才………………”
咚!
翡翠扳指重重拍在货单上,赵掌柜指着阿荣的鼻子厉声喝骂:“三元里的耕田佬也够胆同我讨价还价?你当我的货是查船上的咸鱼呢!”
“那你能给多少。”这时,人群中的七妹开口了,她脸色铁青,压抑着怒火询问赵掌柜。
赵掌柜推了推金丝眼镜,他头也不回,对着身后的账房先生一摆手。
四壁间立时响起噼里啪啦的算盘子拨弄声,没过多久,一张款单就送进了赵掌柜的手里。
“扣三成脚钱。”赵掌柜眯着眼睛:“再赔五箱货的定金。’
七妹猛地抬头,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。
“赵五爷开恩!”阿荣赶忙跪下磕头,额角在乌木地板上嘭嘭砸响:“您行行好!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等钱抓药……………”
叫声惊动了月洞门内的客人,某个塌上伸出一支枯树枝般的手,把桌上的茶盏用力摔了出来。
赵掌柜冷着脸,摸出几个银元扔在地上,他支起肥胖的身子说道:“滚吧,再聒噪揽了老子生意,扣你整船押金!”
说话间,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,从雕花门廊后应声转了出来,满脸凶相地盯着眼前的穷苦人。
阿荣等人一时被吓得不敢说话了,只有七妹仍然满眼怒火地盯着他们。
就在这时,剑拔弩张的氛围被一声清脆的铃响撞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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