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时后,午夜一点钟。
不顾值班医生护士的连连劝阻,吴桐和华生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的从医院里走了出来。
“李斯特教授那边,我去解释。”分别之际,吴桐拉住雷斯垂德警长,对他说:“你马上去调查音乐会演出的后台人员名单,那位给塞琳娜小姐服务过的助理,很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!”
雷斯垂德警长听了,点头如捣蒜,困意一扫而空,立即驱车顶着夜色赶往苏格兰场。
安排完警察方面的事情后,吴桐对孟知南叮嘱:“今天辛苦了,你的表现很好,现在回诊所去,挂出歇业牌,装作无事发生,我可能过阵子才能回来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转而忧虑的问:“那先生,若是有人来问呢?”
吴桐沉吟几秒,交代道:“要有人问起,就随便编个理由搪塞,说某个贵族有事找我,推辞不掉。至于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,千万不要说!”
华生站在旁边,听完吴桐这番话后,赞许的点点头。
他的所有安排和嘱托,都是基于对眼下局势的精准判断。
对于孟知南,让她挂牌歇业,三缄其口,是为了将她从这场血腥风暴中剥离,置于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;
对于雷斯垂德警长,则是一种很有效率的分工,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,这是撕开案情突破口的最快办法。
这支遍体鳞伤的侦探小队,再一次集结起来。
留给他们的时间,不多了。
他们必须跳出预设的剧本,遭逢此等大变,对手可能预料他们会养伤,会慌乱,会沮丧,但绝不会料到他们会如此迅速的带伤反扑。
疼痛是清醒的代价,也是反击的号角。
三人马不停蹄,驱车赶往莱姆豪斯。
协天宫,关帝庙。
尽管午夜深沉,老迈的苏黑虎还是披衣起身,接见了这位如今在莱姆豪斯华人中声名鹊起的吴先生。
凭自己对他的了解,老人知道,如果没有十万火急的塌天大事,他是绝对不会冒冒失失夤夜造访的。
“天照和我说了。”弟子端来热茶,苏黑虎呷了一口,眼底里满是疲惫:“和我讲讲,今晚24号楼的那场爆炸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看来,郭天照并没有将今晚的遭遇,向老人和盘托出,可能是出于直觉上的谨慎,也可能是出于对盘问的不耐,不论是因为什么,这都是一个聪明的做法。
吴桐耸了耸肩,面露难色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苏黑虎撩开眼皮,看了看吴桐紧绷的面孔,又看了看坐在下首的福尔摩斯和华生,察觉这件事情很可能?涉到了位高权重的洋人,既然如此,自己也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。
苏黑虎挥退手下弟子,等他们退出关上门后,才悠悠开口问道:“小吴先生,您这么晚来找我,不知有何要事?”
“我需要得到华人社区的帮助。”吴桐直截了当的说:“尤其是......这条街的华人领袖的帮助。”
苏黑虎听罢,将茶盏轻轻搁在八仙桌上,瓷器底发出极轻的咯噔脆响。
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,坦言道:“小吴先生,论与洋人衙门和西区老爷打交道的人脉,这莱姆豪斯上下,恐怕找不出比您更通敞的门路了。”
老人话里带着实打实的感慨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吴桐摇摇头,他倾了倾身,腿伤让他动作有些滞涩,烛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不停跳动:
“苏老师傅误会了,我求的并非是向上的门路,我需要的是向下的眼线。”
他早就看出来了,苏黑虎的势力影响范围,充其量也就能号令武馆街,真正左右莱姆豪斯乃至整个华人社群的,另有其人。
尽管从来未曾谋面,但吴桐依然明白,他肯定在暗处默默观察着这片街区的任何风吹草动,也只有他,才有广撒耳目,统领群伦的天大能耐。
现在他要做的,就是联系上这位隐藏在幕后的华人领袖。
直起身,吴桐一字一句说道:
“我要找的人,是扎根在此地几十年的老华人领袖。”
“我想,他不仅有自己的势力,更对莱姆豪斯街区内的每条暗巷,每间店铺、每个堂口,每个初来乍到的生面孔,都了如指掌。”
“有些风,吹不进西区的厅堂,却一定会在东区的帮派、烟馆、赌档、码头间先打个旋儿。”
苏黑虎听罢,脸色越来越凝重,皱纹似乎变得深了些,他搓捻腕间旧木珠的手指不动了,沉默了几息。
“小吴先生啊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容我一问,您要找的......究竟是什么人?需得动用这般阵仗?”
吴桐直视着他,字字咬清:“一个侏儒,一个英国侏儒。”
“侏儒?”苏黑虎眉头蹙得更深了,他抬起眼,目光在吴桐脸上停留片刻,又逡巡过福尔摩斯与华生,一时间室内只剩烛火噼啪,远处隐约传来码头汽笛的闷响,穿透夜雾。
半晌,老人缓缓点了点头,动作里带着某种沉重的了然。
“有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随即说道:“若论在此地势力盘根错节,耳目通天,且能驱使三教九流为其所用的......确有一人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言辞:“此人祖籍榕城,乾隆五十二年,祖辈就举家迁居英伦,是最早扎根在此的华人。”
“他在道光年间,在广州十三行充任华商买办,发匪??也就是太平天国作乱时,他在南北海线押运货物,与长毛贼、官兵、乡勇都打过交道,手腕胆识俱是非凡。
“咸丰十一年,他返回英国,从利物浦搬到伦敦定居,如今在巴林银行挂名,做个外商代表,实则是莱姆豪斯......甚至整个伦敦东区华人堂口的头把交椅。”
“他不仅是华人区的江湖大辈,在伦敦黑白两道,各国商员,乃至一些洋人官吏,都要卖他几分面子。”
吴桐眼中光芒亮起,这确实是理想的人选。
不知怎的,听着老人闪烁含糊的描述,一个模糊的身影款款走过四十八年的风烟离乱,逐渐和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在一起......
彼时,大清道光十九年,广州城。
风华正茂的他,对自己苦笑说:“……...像我们这样的人,本就该在夹缝里抱团取暖。”
不知如今......他变成何等模样了......
吴桐定了定心神,抱拳恳切道:“这位先生若肯相助,那便再好不过了,不知苏老师傅可否代为引见?吴某愿即刻登门拜访,陈明原委。”
苏黑虎苦笑着摆了摆手,动作里透出几分无奈的疏离感。
“小吴先生,您想得太简单了。”老人迟疑了一下,话里有话的反问道:“您以为和您祖父有交情的,就只有我这个老头子吗?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复杂道:“您还不知道吧?那位大人物早已有话在先????不会见您。”
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,华生下意识流露出张慌,福尔摩斯只是微微挑眉,灰眸中闪过沉静的光,似乎这答案并未让他感到挫败。
他正贪婪吸收关于这个陌生社群的一切信息,并享受这种出乎意料的复杂局面。
这边吴桐面色平静,并未显露出失望或急切,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。
他明白,话未说绝。
果然,苏黑虎撑着膝盖,慢慢站起身来,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他紧了紧衣服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和星星灯火,背对着众人说:
“不过,既是小吴先生您亲自开口,又是为这等紧要大事......老朽这张薄面,总还是要试一试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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