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伦敦,最不缺的是三样东西??雾,金钱和贫穷。
而就在最近,一件与后两者相关的奇闻轶事,正通过大大小小的报纸,成为雾都所有市民津津乐道的谈资……………
莱姆豪斯区,彭尼菲尔德巷17号,仁安诊所。
上午的问诊终于告一段落,诊所门厅下,只剩下寥寥几个病号还在徘徊。
诊案后的吴桐伸了个懒腰,他抬起眼帘,看见孟知南正捏着肩膀,小脸上满是忙碌后的倦意。
他推开一把椅子,笑着温声道:“辛苦了,坐下歇歇吧。”
小姑娘依言坐下,可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活泛起来,反而双手托腮,对着窗外的雾气发起了呆。
吴桐注意到,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,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。
“怎么了?”吴桐一边整理着诊案上的病历本,一边侧目观察她的神色:“瞧这嘴撅得,都能挂油瓶了。”
孟知南扭过头,委屈巴巴的说:“先生,我......我给我寄了封信回去。”
“哦?这是好事啊,报个平安。”
“可我为了显摆我在这边学了本事,信......是全用英文写的......”她声音越说越小:“昨天,我爹的回信到了......"
“信上说什么?”吴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。
孟知南像是难以启齿,最后眼睛一闭,豁出去般模仿着她爹那浓重的山西口音,念道:“信上头就一句话??????‘再跟老子放洋屁,就回来了!'”
“噗??”吴桐一个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他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,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。
“好了好了,令尊这是......性情耿直。”吴桐忍住笑,看了眼墙上的杜鹃钟说:“等一会儿午间,我带你去打牙祭,算是给你补补呀。”
“好!”孟知南一听,眼睛倏地亮了,用力点了点头,脸上的阴霾登时一扫而空。
她蹦蹦跳跳来到门口,从邮箱里抽出一份《泰晤士报》,转身跑回屋里,坐在诊床上专注翻看起来。
看到她手里的报纸,吴桐这才想起,这几天自己实在太忙了,一时忘记去给报纸续订。
所以这份报纸,是三天前的。
他把几本病历塞进铁皮柜里,随口问道:“报纸上又有什么新鲜事了?看得那么入神。”
“唔,别的倒没什么趣。”孟知南头也不抬,手指点着报纸的头条版面:“我一直在追这个《百万英镑》的跟踪报道呢!真有意思!”
“这上面?两个有钱的老爷打了个赌,把一张一百万英镑的支票,借给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穷光蛋,看他会有什么下场………………”
说完,她放下报纸,双手捧着脸蛋,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憧憬和不可思议:“一百万英镑......先生,那得是多少钱呀?堆起来怕是比这张床还高吧?”
吴桐沉吟了一下,脑中飞快换算起来。
作为一名现代人,他下意识想到的是二十一世纪的当下汇率:一英镑大概能换八九元人民币。
但他立刻意识到,这种比法不对。
此时英国正值鼎盛,是名副其实的“日不落帝国”。
和后来的美元霸权一样,在金本位制下,英镑的国际交易地位坚如磐石,与黄金直接等价挂钩,其购买力远非后世可比。
这可是近两百年前的一百万英镑啊!
考虑到工业革命时期惊人的资本集聚效应,加上黄金本身的价值,这笔钱的实际购买力,若硬要折算成现代概念的话,恐怕相当于七八亿人民币,甚至更多。
这已经不能用“一笔巨款”可以形容,这份庞大资本如果投入市场,足以撬动当前任何行业,甚至影响到一个小国的经济运行。
想到这,吴桐轻轻开口,找了个孟知南能理解的比喻:
“这么说吧,这笔钱要是折现成土地,估计能买下你们整个平定州,如果......换算成你更熟悉的,大概相当于上千万两白银吧。”
“上......上千万两?!”孟知南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瞪得溜圆,被这个数字彻底震撼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,脑海转而浮现出更大的困惑。
“可是先生,我还是想不明白。”
她皱着眉头,像个努力思考哲学问题的小学生:“他明明这么有钱,揣着那张百万英镑,可为什么......为什么那些饭店、裁缝铺、旅馆,一开始都不肯收他的钱呢?”
“这些人不仅让他白吃白住白穿新衣裳,还把他当成了不起的大人物,个个鞠躬哈腰的?要是我,肯定第一时间想把钱抢过来......哦不,是收过来再说呀!”
吴桐看着她那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,笑了笑,接着用一种平缓语调,开始为她剖析这看似荒谬现象背后的逻辑。
“知南,你想啊,”他循循诱导道:“如果有天咱们开诊看病,忽然进来一个陌生人,掏出一块拳头那么大的金疙瘩,只要买一瓶最便宜的盐糖浆,你会怎么想?”
“那东西才卖一便士!”孟知南眨眨大眼睛:“那......那肯定觉得他这金子是假的,或者这人有问题!”
“没错。”吴桐赞许的点点头:“寻常交易,讲究的是‘等价'和'便利'。”
“一张面额大到超出常人想象,甚至无法找零的支票,在普通人眼里,第一反应不是财富,而是一种不真实感。”
“所以,最开始的时候,店家们都不敢收,是出于谨慎考虑,担心会惹上麻烦。”
“那后来为什么又变了呢?”孟知南追问。
“关键就在这里。”吴桐目光变得深邃:“他们虽然不敢收那张支票,但真真正正看见了它,并确认了他的价值。”
“于是,这张无法使用的巨额支票摇身一变,成为了一个光芒万丈的标记,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:持有它的人,就拥有了一种近乎点石成金的能力,或者?信用。”
他顿了顿,让孟知南消化一下,然后继续说:
“你想,在伦敦资本市场上,最不缺的是什么?”
“是梦想一夜暴富的人,是渴望攀附权贵的人,是敢于果断下注的人。”
“他们看到这位‘百万英镑’先生,心里盘算的,不是眼前这笔无法完成的交易,而是他近乎无限的未来消费能力,以及他所能带来的巨大影响。”
“对他纵容,为他投资,看似是一笔损失,实则这些人用这点小钱,来到了这位潜在富翁的身边,还买到了一个备受关注的活广告,一举两得。”
“而这些隐形产出,能为他们带来的回报,远远高于他们的投入。”
吴桐看着孟知南若有所悟的表情,做出了最后的总结:
“所以,这个故事最有趣的地方,不在于那张百万英镑本身,而在于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人心和世态。”
“它揭示了一个道理:这个社会上的每个人,都有两个口袋。”
“一个装着自己实际拥有的财富,另一个,装着别人愿意借给你的‘相信’????也就是信用。”
“第一个口袋是真实的,看得见摸得着,但是有限;第二个口袋是虚幻的,看不见摸不着,却可能无限。”
吴桐的声音平和,一锤定音:“在伦敦,或者说在任何追逐利益的地方,第二个口袋往往比第一个更重要。”
孟知南听得入了神,小嘴微微张着,好半天才喃喃道:“所以......他们尊敬的巴结的,不是他这个人,不是那张支票,是他们自己心里想象出来的......那个光环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吴桐微笑着颔首:“这种基于信用建立起来的资本网络,有时比真金白银更强大,也更荒唐。’
孟知南用力摇了摇头,喃喃道:“伦敦真可怕......这些人看着好心,底下全是算计!”
她说着,又把目光落回报纸,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?懂的思索。
吴桐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,他起身说道:“走吧,潘顿街的斯通花园餐厅环境很好,并且他们还提供免费的最新报刊,全伦敦大小报社的都有。”
“你可以在等牛排烤好的间隙里,把最新三天的《百万英镑》追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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