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,都结束了。
这时,水生踉跄着从底舱爬了上来,他脸上身上满是煤灰和汗水,手臂上还有烫伤的?泡。
七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,她扶着轮舵站直身子,回头问道:“没......炮弹了?”
水生眼眶通红,沉重点了点头:“没了......一颗都没了。”
身前这片大海仍在愤怒的咆哮沸腾,烈风拂过七妹英气的面庞,吹乱了她的短发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眼底竟然流露出一种......截然不同于这片怒海的平静。
她逐一看向身后这群三元里同乡,这些人个个蓬头垢面,个个脊梁挺得笔直。
阿海和水生,是从小就和她在海边摸鱼抓虾的发小;
旁边那个憨厚寡言的汉子,是隔壁阿珠的新郎官,上个月才喝了他家的喜酒。
至于另外几人,打父辈起就是一起闯海的同宗兄弟,传到他们这一代,又都是喝着同一条珠江水长大的手足亲朋。
她深吸一口气,那目光饱含眷恋,似乎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灵魂里。
“咱们还有最后一发炮弹。”七妹轻轻开口,
所有人不由一愣,其中水生最先反应过来,他看着七妹扶着舵轮的背影,整个人怔在原地??她口中所说的这发“炮弹”,无疑就是这条载着他们的云雀号!
而看到水生震惊的神情,所有人也都明白了。
但是。
没有惊呼,没有骚动,没有恐慌,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,和满船愈燃愈烈的决绝。
七妹别过头,不敢再看他们。
她扶住冰冷的舵轮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:“拉大家一起来......真是对不住......我知道,大伙儿水性都不差,拆块木板,跳海吧......往岸边游,肯定....……能活。”
她说完,死死盯住前方,等待着身后传来跳水的声音。
然而,没有。
耳廓里,只有海风的声声呜咽。
她忍不住回过头。
映入眼帘的,是各自忙碌的众人。
阿海快手快脚,他二话不说,将一截粗缆绳扛在黝黑的肩膀上,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:“七妹,你一个人驾不了这么大的船!我来帮你稳舵!”
水生什么也没说,只是重重一拍身边兄弟的肩膀,几人转身就往底舱跑,在风中留下一句:“我们去把炉子烧得旺旺的!保证让船跑得飞快!”
“对!咱们一起!”
“黄泉路上有个伴,不寂寞!”
“下辈子还做兄弟,还跟你七妹出海!”
这群肌肉虬结的年轻汉子们,抄起各自的活计,纷纷笑了起来,那笑容干净坦荡,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对同乡最深沉的信任与托付。
七妹的眼泪夺眶而出,划过她沾满烟灰和血渍的脸颊。
她用力抹了把眼泪,双手重新稳稳扶住船舵,昂起头哽咽着高喊:“行!黄泉路上见!下辈子,还在一起!”
“好??!”众人齐声应答,声震海天。
这场面热火朝天,恍惚间,一如他们当年第一次结伴出海。
残破不堪的云雀号,在这一刻,被这慷慨赴死的意志注入了最后的灵魂。
底舱的蒸汽机再度震颤起来,高唱起雄浑的挽歌。
烟柱冲天而起,整艘船猛地一震,速度居然在短时间内再次提升,在海面上划出一弯巨大的弧线。
【海上女妖】号舰桥上,威廉?登特坐在轮椅上,他看到这一幕,嗤笑道:“垂死挣扎!他们以为还能逃出我们的封锁吗?”
然而,爱德华?登特在定睛细看后,脸色立时变得惨白。
他惊恐的扒在舷窗边,失声尖叫:“不对!他们不是在逃跑!他们在利用这段距离加速!上帝啊......他们......他们是要撞过来!”
话音未落,那条浑身浴火的小船,已然调转了方向!
它的船头对准了【海上女妖】号那庞大如山的身躯,义无反顾的冲了过来!
一线雪白,划破碧海。
速度越来越快,直到最后,它几乎飞悬在伶仃洋的巨浪之上,连迎面扑来的水珠,都像石头砸在身上一样。
在天地的见证下,这条小船化成一束撕裂大海的闪电,化成一道扑向地狱的流光。
“拦住它!快开炮!拦住它!”兰斯洛特?登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,厉声大吼。
登特舰队慌了,全部炮火疯狂倾泻而出,企图阻止这场自杀式的冲锋。
一发炮弹命中了云雀号的左舷,时间撕裂了半侧船体,木屑横飞,火焰腾起。
然而,这根本无法阻挡云雀号一往无前的决死之势!
它拖着熊熊燃烧的残躯,速度不?反增!
阿海肩上扛着缆绳,双脚死死钉在倾斜的甲板上,放声大笑:“七妹!稳住啊!就快到了!!”
底舱传来水生和兄弟们声嘶力竭的呐喊,伴随着蒸汽机的轰鸣:“再快一点!再快一点??!”
七妹双手犹如铁铸,紧紧抱住舵轮,赤脚扎根甲板,目光穿透浓烟与火焰,死死锁定着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的【海上女妖】号。
就在这最后的冲刺时刻,一个念头如同流星般划过她的脑海,带来一丝无法言说的悲凉:
“我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......后世人......该怎么记住我呢………………”
这个念头转瞬即逝。
下一秒??
轰!!!
万物喑哑,苍茫大海间,只剩下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云雀号,承载着满船不屈的灵魂,以决绝的姿态,重重撞在了【海上女妖】号的侧舷上!
碧海开,红莲生。
残骸、钢铁、火焰、血肉......一切都在这一刻交织、崩碎、升腾,化作伶仃洋上最绚烂的一朵血色浪花。
岸线远处。
虎门炮台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那悲壮的一幕,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眼中。
远方海面上,庞大的敌酋旗舰在震天轰鸣中,终于升腾起熊熊火焰,而那艘承载着英魂烈骨的小船,彻底灭在伶仃洋的怒涛间,融进了这片无数人誓死守护的海疆。
死寂之后,是撕心裂肺的爆发。
“啊??!”
那名番禺来的年轻士兵第一个痛哭失声,他站在垛口上,对着茫茫大海嘶声哭骂:“英国鬼子!我丢你老母!......他们......他们系好样?!系好样?啊!”
他的哭骂,像一颗火星,引燃了炮台上所有压抑的悲愤。
呜咽声、咒骂声、捶打声此起彼伏,弥漫在每一个角落。
关天培背对着这片燃烧的海与哭泣的兵,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将,终究是不忍再看。
他慢慢转过身,步伐沉重的走下炮台,仿佛一瞬之间,苍老了几十岁。
就在他将要步入阴影的前一刻,风中飘来了一个年轻士兵带着哭腔,又无比清晰的喊声。
这话,是说给那名年轻士兵的:
“邓世昌......快来......继续开炮!”
大海,铭记不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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