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广州十三行,英国商馆内。
往日里繁忙有序的商馆里,此刻正充斥着一种撤离前的仓促和混乱。
几名五大三粗的印度侍者气喘吁吁,合力扛着一口沉重的大箱子,踉踉跄跄穿过走廊,向门外的马车搬去。
这样的场景不是个例,商馆各个房间门户大开,内部一片狼藉。
原本陈列着中国瓷器的多宝格空空如也,只留下些深浅不一的印子,大群穿细条纹西装的英国职员站在书桌后,哗啦啦收拾着文件。
时间来到七点半,走廊尽头的落地钟“当??”的重重敲了一下,划破了四周乱七八糟的人声。
“爵士的航海图呢!连同这批档案一起封箱!”
“这些文件千万别弄丢,这是近五年的贸易记录!”
“再去机要室看看,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重要文件?”
厚厚的账册和文件被胡乱塞进皮箱,一些不重要的信函则散落在地,被匆忙来往的皮鞋踩过,留下大片大片污浊的脚印。
透过敞开的窗户,可以看见码头方向人影憧憧,许多箱笼正排着队,被装上一艘悬挂米字旗的中型货船。
广州十三行内此刻的喧嚣和无序,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终点??放弃此地,尽快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清晰有力的皮靴声,闯进了这片忙乱。
一群皇家海军走了进来,为首者是个栗色大胡子的中年军官,他身穿白色军礼服,领口镶有金色橡叶纹边饰,头上戴着高筒军帽,帽徽正面刻有皇家海军的座右铭“Heart of Oak”(橡树之心)。
他们径直上到二楼,来到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的办公室门前。
“乔治?埃利奥特,帝国皇家海军上尉,梅尔维尔号重型三级战列舰船长,天佑女王。”
为首的大胡子军官站定脚步,向秘书官亨利?帕克递交了证件,同时说道:“请帕克先生向爵士通报,目前舰队已在港口完成集结,随时可以启航,奉命护送爵士转移。”
亨利?帕克仔细查验了证件,递还回去,脸上是职业性的礼貌微笑:“感谢您,埃利奥特船长。”
他看了看身后紧闭的大门,对眼前的军官说:“爵士阁下正在聆听每日晨报,这是他多年恪守的习惯,请诸位到会客厅稍作休息,那里备有热茶和松饼。”
埃利奥特船长眉头蹙了一下,显然对这不合时宜的“恪守习惯”有些无法理解。
但他保持了军人的克制,接过证件之后,率领部下转身离开。
此时此刻,办公室内,气氛有些凝重。
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静立在巨大的拱形窗前,眺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域。
在他身后,站着一位衣衫笔挺的年轻侍者,他微微躬身,和爵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爵士阁下,我来自伦敦的布卢姆茨伯里家政书院。”他用一口标准的牛津口音说道:“我受殖民事务部指派,上个月从伦敦启程,前来为您服务。”
查尔斯?艾略特没有回头,只是拉上窗帘,默默叹了口气。
“念吧。”爵士语气有些疲惫。
“是。”
年轻侍者站直身子,展开手中的简报,平稳诵读起今日汇总来的消息:
“......来自远东的最新动态,清国皇帝下旨申饬林则徐、邓廷办理外交事务失当,据信,接任两广总督的人选,将会更倾向于......今直隶总督,博尔济吉特?琦善。”
“然而,清国民间对禁烟举措的支持,以及对我方的敌意正在蔓延,过去一周内,珠三角地区爆发多起针对我方商船和人员的零星冲突,局势有进一步升级的风险。”
“转回国内消息,伦敦定于下月29日举办苏格兰场成立十周年剪彩活动,自1829年皮尔爵士推动建立大伦敦警察厅以来,这套专业化警务体系已在伦敦维持十年治安。”
“据唐宁街发言人表态,此次活动后,将会逐步把苏格兰场的警察制度推向印度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等全部殖民属地,以强化当地的治安管控。”
“外交大臣帕默斯顿子爵在下议院发表演说,再次强调了大英帝国的立场,其【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远的利益】这一论断,获得议会多数席位的共鸣。”
“此外,登特家族因远东业务的重大挫折,导致资金链断裂,商业信誉严重受损,其旗下的出版社和报业集团,率先宣布脱离。”
侍者的声音平稳无波,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投入查尔斯?艾略特的心湖。
他深深叹了口气,肩膀几不可察的垮下了一丝弧度。
当伦敦的警察还忙着抓几个小偷的时候,世界的彼端已经翻天覆地了......
林则徐的遭遇,印证了清政府的软弱;民间的敌意增长,预示了更大的风暴;而帕默斯顿的言论与登特家族的崩塌,则清晰勾勒出了伦敦那冰冷无情的资本逻辑。
就在这寂静笼罩房间时??
“爵士阁下!”
办公室的门被急促推开,埃利奥特船长去而复返,他脸上正露出一种特殊的紧迫神情。
他对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鞠了一躬,语速飞快的报告:
“万分抱歉打扰您,爵士!但梅尔维尔号的?望员刚刚发来最高优先级的旗语信号????海平线方向,出现了一支舰队!规模......规模不明,但绝非商船队形!”
查尔斯?艾略特猛地转过身,那双蓝色的眼眸中,瞬间敛去了所有个人情绪。
他没有询问细节,而是快步走回窗边,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,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海天相接之处。
埃利奥特船长紧跟一步,声音压抑着震惊,补充道:“阁下,从?望员描述的桅杆数量和队形来看......很可能是一支清国的水师舰队,而且,他们正呈战斗队形展开!”
要时间,办公室内落针可闻。
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挺直了脊背,他预感到风暴将至,却从未想到,对方竟如此迅速就出现在了海平面上。
“命令梅尔维尔号起锚。”他沉声下令:“率领当前所有皇家海军舰队船只,出海!”
【当前时间:早晨7:58,距离回归剩余16时2分......】
不久以后......
海潮咆哮奔涌,梅尔维尔号在波涛里颠簸,她巨大的船身破浪前行,浪花溅在铸铁炮管上,折射出冷硬的寒光。
作为黑太子级74炮三级重型战列舰,梅尔维尔号和同级姊妹舰韦尔斯利号并驾齐驱,她们作为战斗核心,稳居舰队中位,共同组成一道先锋铁壁。
在两艘主力战列舰身后,跟随着罗利号,安度明号两艘五等战舰,她们作为机动力量,负责迂回包抄和切断后路。
而两艘六级轻巡洋舰阿尔及琳号,轻骑兵号,则负责充当侧卫,保护并配合两艘主力战列舰行动。
六艘战舰浩浩荡荡驶离港口,摆开战斗阵型,如同离弦之箭般,迎向远方海平线上那片模糊的黑点。
查尔斯?艾略特站在梅尔维尔号舰桥顶端,右手扶着黄铜望远镜的镜筒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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