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桐拄着拐杖,在张举人的陪同下,缓缓走了进来。
伍绍荣一见他,顷刻间找到了宣泄口,所有积压的愤怒顿时爆发!
他猛地冲上前去,指着吴桐,声嘶力竭的大吼:“是你!都是因为你!若不是你搞出那本账册,我家何至于此!你这......”
“你这纨绔!晚棠都告诉我了!”张举人见了他,气得浑身发抖,他挡在吴桐身前,拳头攥得咯嘣嘣直响:“你辱我妹子,还敢辱吴先生!今你伍家大厦将倾,还敢在此狂吠!”
伍绍荣梗着脖子,张举人也毫不退让,二人一时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互相激起更大的冲突??
“绍荣!”
“耀祖!”
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,伍秉鉴和吴桐各自喝住了自己身边的人。
伍绍荣和张举人都愣在原地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,然而接下来,更令他们错愕的一幕发生了。
伍秉鉴站起身,客气的对着吴桐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自己身旁的另一张主位太师椅:“吴先生稀客,还请上坐。”
吴桐深深看了伍秉鉴一眼,没有推辞,他拄着拐杖,一步步走过去,缓缓坐下。
这位南海首富亲手执起茶壶,将一个白瓷茶杯斟至七分满,轻轻推到吴桐面前。
老人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寻常访客。
“抄家事急,只余下半壶昨夜残茶,吴先生莫要嫌弃。”
“伍浩官此话,过谦了。”
吴桐也神态如常,并未因对方是富可敌国的南海首富,权倾南海的三品顶戴,而出现半分色变。
他慢慢端起茶杯,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静。
伍绍荣和张举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幕,二人张口结舌,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眼前这二人,一个是刚被抄家的罪魁,一个是导致抄家的祸首,几日前还拼的你死我活,此刻竟如同两位忘年之交,在这片狼藉和喧嚣的背景下,毫无隔阂的对坐饮茶。
吴桐与伍秉鉴并排而坐,身外是家财倾覆的喧嚣,身周却仿佛有一圈无形屏障,隔绝出一方奇异的静谧。
伍秉鉴率先开口,他并未看吴桐,目光悠远落在院中一株被撞歪了的罗汉松上,声音平和,听不出半分怨怼:
“当初十日擂台,南粤武林力撼北地宗师,老夫便知,黄家父子背后定有高人指点,今日一见,吴先生果然是个妙人。”
吴桐微微欠身,动作牵动伤口,令他眉头几不可查的一蹙,随即漾成一抹淡然的笑意:“浩官过誉,眼下时势激荡,泥沙俱下,吴某无非是顺势而为,尽了应尽本分。”
“本分?”伍秉鉴侧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吴桐脸上:“你我的本分,似乎......大不相同。
“无数人趋之若鹜,巴望得到伍某的财帛,或倚仗伍某的声威人脉。”
“而你,吴先生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慨然欣赏:“你什么都不要,却认为这广州商埠,这南海时局,乃至这大清天下......没有我伍秉鉴,才是最重要的事。”
此言一出,一旁的伍绍荣与张举人不免心头剧震。
这话堪称诛心之论,却又精准得可怕,清晰勾勒出吴桐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吴桐一笑,迎着老人的通透目光,坦然道:“伍浩官洞若观火,然吴某从未有意与您为敌,实乃时势所致??这天下,再也容不下一个能执棋国策的通天人物了。
“这非关私怨,乃为公义。”
“巨木蔽日,则新芽难生;海晏河清,需涤荡沉疴。”
伍秉鉴沉默了片刻,半晌过后,极轻的笑了一下。
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,又有一丝超然的玲珑。
“我二十岁初涉怡和行,专办对外贸易,嘉庆十四年荣升十三行的总商,亦得三品顶戴,今年七十古来稀。”
“这数十年间,我在朝廷是天朝颜面,是捐输的聚宝盆;是洋人眼里的信用,是通往财富的钥匙;是南海的擎天柱石,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......”
“我一生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斡旋,力求平衡,如履薄冰,自以为撑起的是一片天地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庭院,声音低沉下去:“我老了,其实我早就知道,我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延缓了倾塌的时辰,纵使此事今日不是你做,迟早也要有人来做的。”
吴桐颔首,眼中怀有敬意:“浩官斡旋之功,维持一方局面数十载,其间艰难,非常人所能想象。”
“可鸦片流毒,毁我家国,此害不除,粤海永无宁日,天下永无宁日,您维护的平衡之下,是无数被毒烟吞噬的百姓,这份业障,总需有人来了结。”
伍秉鉴缓缓闭上眼,复又睁开,眼中最后一丝波澜,也归于沉寂。
他似乎在一瞬间,卸下了所有重担,不再是那个富可敌国,权倾南海的巨富高官,只是一个看透了沧海桑田世情兴衰的老人。
“是啊......立场不同罢了。”他轻叹一声,化作一声悠远的钟鸣:“你为你的天下苍生,我守我的家族基业,都没有错,也......都错了。”
他举起那杯早已温凉的残茶,抬手向吴桐轻轻一敬。
吴桐亦举起杯。
两人相对无言,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。
杯中佳茗无香,只有世事沉浮的苦涩余味。
一个是即将落幕的南海首富,一个是刚刚崛起的济世之人。
其实,所有立场的交锋,不过是殊途的坚守,所有命运的落幕,都藏着“各有其道,各担其命”的清醒,而历史的大雨,终将荡涤一切,将万事万物,定格成一段悠悠回响。
他们曾经针尖麦芒,势同水火,此刻偏偏生来几分英雄惜英雄的默契??或许二人从未赞同过彼此的选择,然而又都读懂了对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“所求”。
风烟散尽,并非只有你死我活的仇恨,有时也可以是这般,于断壁残垣之上,达成一种深刻的理解与尊重。
时势造英雄,英雄造时势......
潮汐不因巨礁而改道,巨礁亦不因潮汐而折腰。
倾覆与托举,成败与荣辱,皆是命运在万丈红尘中,掷下的同一枚铜钱。
他们行走在时代浪潮中,作为两颗立场迥异却同样强大的棋子,注定不会兼容,可当一切尘埃落定,留下的不止有满地落红,更是一声关于命运的悠长叹息……………
盏中茶尽,吴桐轻声道:“保重。”
伍秉?微微颔首,目光中流淌出最后一丝温和:“不送。”
吴桐拄杖起身,张举人连忙上前搀扶,两人不再去看失魂落魄的伍绍荣,头也不回的,缓缓向外走去。
堂内,只留下伍秉鉴一人。
老人依旧笔挺坐在那片狼藉之中,犹如惊涛骇浪过后,唯一傲然耸立的礁石。
窗外,酝酿已久的暴雨,轰然落下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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