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举人老爷?”只一眼,她就认出了楼下那个罩在不合身官袍里的困倦男子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哦不,现在该叫您张大人了,您才不是都听见了?姐妹们的意思,就是我的意思。”
张举人大惑不解,几乎有些恳求的说道:“白牡丹姑娘!老鸨已经死了!再无人能逼迫你们!为何还不愿出来啊?难道......你们甘愿一辈子困在这污秽之地吗?”
“污秽之地?”白牡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声凄冷:“张大人,您如今官袍加身,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“您以为我们出去了,能做什么营生?”她伏在窗口,言语尖刻:“就我们这副身子骨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除了唱曲赔笑,伺候男人,我们还会什么?”
“你们......你们可以做工啊!”张举人说出这话,自己都没什么底气。
白牡丹嗤笑一声,俯身喝问:“您满广州城打听去,哪个清白人家肯雇我们?离了这永花楼,我们不是饿死在街头,就是被拐子卖到更见不得人的地方去!这世道,哪里容得下我们这样的人?”
张举人急得都有点结巴了:“那你们还可以回家啊!你们的家人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家?!”白牡丹猛地打断他,声音里满是刻骨的怨恨:“家人?张大人,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?我们这些人,哪个不是被爹娘兄嫂亲手卖进来的?我们没家了!这永花楼就是我们的棺材!除了这里,我们无处可去!”
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剖开了繁华表象下血淋淋的现实。
楼里又隐隐传来其他女子压抑的哭泣声,一如昨日,一如往昔......有些东西,似乎从未变过。
张举人在原地,张口结舌,他这才发现,自己那一心想着“解救”她们的念头,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天真和不切实际。
他抬起头,望着楼上那一张张或麻木、或恐惧、或愤怒的年轻脸庞,第一次切身体会到,对于这些女子而言,“自由”或许并非福音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绝路。
这烂摊子,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沉重得多。
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,一名传令兵急匆匆跑了过来。
“报??!张大人,钦差林大人有请,令您即刻前往太白楼议事!”
“太白楼?”
张举人心中疑窦丛生,太白楼可是广州城里鼎鼎有名的大酒楼,平日里达官显贵,富商巨贾饮宴应酬之所。
林大人日理万机,督办禁烟乃是顶天的大事,怎会有闲暇邀他去酒楼相见?
他心下惴惴,可也顾不得细想,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整了整那身湿了下摆的官袍,跟着传令兵,一路小跑赶往太白楼。
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太白楼时,早已是汗流浃背,红顶戴都歪了几分。
门口早有专人等候,见他来了,也不多话,只微微躬身,便引着他径直上了三楼,来到了最为僻静雅致的“甲”字号雅间门前。
引路人轻轻推开雕花木门,侧身让开。
张举人深吸一口气,压住狂跳的心,低着头,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挪了进去。
一进门,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清雅的茶香,他不敢立刻抬头,眼角的余光只瞥见屋内陈设奢华,在临窗的黄花梨木桌旁,坐着两个人。
他扑倒在地,慌忙跪下行礼:“卑职张耀祖,叩见大人!”
“免礼吧。”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,正是林则徐:“张举人,这几日辛苦你了,起来回话。”
张举人这才敢稍稍抬头,飞快瞥了一眼。
结果不看不要紧,就这一眼,差点把他吓背过气去。
眼前的人,分别是钦差大臣林则徐和两广总督邓廷桢!
林则徐与邓廷桢皆未着官服,只穿寻常便装,林则徐是一身藏青长衫,邓廷桢则是一件赭石色团花马褂,两人正对坐品茗,神情全然没有半分威严,反倒带着几分闲适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!为大人分忧,是卑职分内之事!”张举人哪敢起来,赶紧向一品大员磕头表态,声音止不住发颤。
邓廷桢捋着胡须,打量了他一下,笑道:“还不辛苦?瞧你这眼圈子,熬得跟抹了炭似的,快起来,坐下喝杯茶定定神。”说着,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。
林则徐也颔首微笑,亲自执壶,斟了一杯清澈碧绿的茶汤推到他面前:“跑得这一头汗,先润润嗓子。
张举人受宠若惊,他爬起身来,屁股只挨着凳子边缘坐下,双手捧起那杯茶,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。
他小心翼翼的呷了一口,壮着胆子小声问道:“二位大人......今日召卑职前来,不知是......有何紧要吩咐?”
林则徐与邓廷桢对视一眼,二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林则徐放下茶杯,语气平和的反问道:“嗯?不是你派人下了帖子,请我二人来此一叙的吗?”
“我?下帖子?”张举人闻言一愣,眼睛瞬间睁大,完全懵了:“卑职......卑职没有啊!大人,这......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?卑职岂敢………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就在这时,雅间内侧的珠帘,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,一抹倩影怯生生的走了出来。
竟是张晚堂!
她换了一身较为体面的藕荷色新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上颇为不安,双手紧紧绞着衣角。
“晚棠?!”张举人这一惊非同小可,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......你怎么会在这里?!"
张晚棠被他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嗫嚅着答:“哥.............是我托了飞鸿和华顺,给两广总督府和钦差行辕递了请帖,署......署的是哥哥你的名字......”
“什么?!胡闹!你......你真是胆大包天!”
张举人一听,只觉得眼前一黑,气血上涌,也顾不得两位大人在场,压低声音呵斥道:“两位大人日理万机,关乎国家大事!你......你一介女流,怎敢如此妄为!假借我的名义!这......这成何体统!”
他越说越急,又是后怕又是气愤,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,转身就向林则徐和邓廷请罪:“二位大人!舍妹无知,冲撞了大人!千错万错都是卑职管教无方!卑职领一切责罚!此事与舍妹无关,她……………”
就在他慌慌张张,语无伦次之际??
雅间门外,传来了一个温和却略显虚弱的声音,蓦然打断了他的请罪:
“耀祖,别怨她了。”
珠帘再次被撩起。
“这个主意,是我出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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