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……………怎么是您!”
小船悠悠靠岸,借着码头边的风灯,吴桐看清了那个前来接应自己的人。
这人不是别人,正是名震南粤的老熟人【铁桥三】梁坤!
梁坤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凳上,脚底犹如生了根,见船头泊稳,他也不答话,只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漾开一个大咧咧的笑意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站起身来,拍拍衣摆,动作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重。
他俯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吴桐的手腕,将他稳稳拉上岸来。
二人双手相握的刹那,梁坤臂上那八枚粗重的铁环,哗啷啷一阵撞响。
“是黄飞鸿那小鬼让我来的!”【铁桥三】梁坤声若洪钟:“那小子怕稳不住阵脚,特意央求我这铁臂膊来接应!”
脚踏实地的感觉从足下传来,让吴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。
看着眼前这个位居十虎的武林前辈,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:“梁师傅!这......这是我们宝芝林的家事,何至于劳烦您亲自前来涉险?飞鸿他......”
“?!”梁坤大手一挥,直接打断了吴桐的话,铁环又是一阵哗啦作响。
他浓眉一轩,眼中精光闪烁:“吴先生,你这话可就见外了!莫说洪拳阿英也是广东十虎,与我等休戚与共;就说黄飞鸿那小子,名义上也算我半个徒弟!再者??”
梁坤的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直白,分量沉甸甸的:
“你吴先生为南粤武林做了多少事?擂台扬威,妙手回春,更别提你怀里揣着的那要命账册,搅动的是整个广州城的浑水!”
“我等习武之人,讲的就是一个'义”字当头!今日这事,早已不是宝芝林一家之事,是整个南粤武林该担的干系!做些分内之事,理所应当!”
他语气斩钉截铁,那股子豪迈气概,驱散了吴桐心头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。
吴桐喉头微动,还想再说什么表达谢意,梁坤却已不再给他机会。
大汉直起身来,嘴角露出一个狡黠又自信的笑容,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!
清脆的掌声混在铁环的哗啷作响中,在寂静的码头上,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出来吧,后生们!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码头附近几处更深的阴影里,无声无息走出七八条人影。
他们步伐沉稳,动作利落,骨架浑厚匀称,显然都是练家子。
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,吴桐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????这些走来的人,竟然都与他体貌相仿!
这些人和自己高矮胖瘦相差无几,还都统一穿着相似的深色短打,在这夜色朦胧中,若不去细纠面容,极易混淆!
梁坤变戏法似的,从脚边一个麻袋里,掏出一大摞蓑衣和斗笠,一件一件,分发给这些精壮的年轻汉子。
“穿上!都戴上!”他沉声吩咐,声音严肃,字里行间尽是不容置疑的指挥感:“记住教你们的路数,按之前演练好的,散开走!”
那些汉子默不作声,动作麻利的披上蓑衣,戴上斗笠,宽大的帽檐立刻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蓑衣的阴影笼罩下,七八个“吴桐”瞬间成型,在昏暗的光线下,一时真假难辨。
梁坤满意的点点头,他对吴桐解释道:“他们都是我从各家武馆遴选的弟子,绝对可靠。”
说罢,他大手一挥,低喝道:“后生们,分散突围!目标钦差行辕方向!动静闹大点无妨,只要引开那些暗处的眼睛!”
“是!”几声低沉有力的回应响起。
刹那间,七八道披蓑戴笠的身影,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,向着码头边通往不同方向的小道、岔路、巷弄,疾速散开!
他们有的故意撞倒旁边的杂物桶,发出高亢的咣当一声;
有的脚下发力,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;
还有人刻意压低了斗笠,在街口一闪而过......
原本寂静的码头,顷刻间被刻意制造出的混乱脚步声和零星碰撞声填满,好似有大队人马,正在仓惶撤离。
好一招金蝉脱壳!
吴桐心中暗赞,梁坤这位老江湖,果然经验老辣,深谙混淆视听之道。
这疑兵之计,确实搅乱了可能存在的追踪视线。
梁坤手上不停,把地上最后一件蓑衣胡乱套在吴桐身上,再往他头顶上顶大斗笠。
“走这边!”他低喝一声,不再耽搁,一把拽住吴桐的手臂,身形一矮,好似一条游鱼般,滑进了码头旁一条最不起眼,也最狭窄幽深的小巷。
这条巷子非常狭窄,仅能容纳两人错身而过。
吴桐抬头,看到头顶之上,是参差不齐的屋檐,几乎遮蔽住了天空,只有远处烟花的微光偶尔透过缝隙,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洒下斑驳诡异的明灭光影。
巷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端午悬挂的艾草菖蒲,在闷热中散发出顶顶浓郁药香,和黏糊糊的水汽糅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脚下是黏?的青苔,每一步都能感觉脚底在打滑,梁坤头也不回在前引路,他步伐迅捷而稳健,铁环随着他的动作偶尔轻响,成了这条死寂深巷里唯一的节奏。
他专挑那些七拐八绕,岔路极多的阴暗小巷走,看得出,作为一个老广,他对这片杂乱无章的地形了如指掌。
吴桐紧跟其后,尽管账册现在被安全存储在时零空间里,可他的精神依旧高度紧绷。
步步杀机,马虎不得。
梁坤铁塔样的身躯拦在前面,前有他的掩护,后有布下的疑兵之计,足以让他稍微安心。
可是,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,却如同跗骨之蛆,随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深入,越来越强烈的攫住了他。
他总觉得......身后,或者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有一双,甚至几双冰冷的眼睛,如影随形。
巷子太静了,静得诡异,静得可怕.....
这种反常的寂静,令吴桐心中凶兆顿起,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梁坤臂环的微响,而这过分的寂静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。
吴桐频频回头,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来路,脑后时常传来阵阵酥麻的发炸感。
梁坤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他脚步未停,但魁梧的身躯肌肉明显绷紧,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猛虎。
他微微侧头,用眼神示意吴桐跟紧,同时放慢了脚步,变得更为谨慎,脚底落下的每一步,都暗暗踏出铁线拳的架势。
就在他们即将过一道近乎九十度,被高大山墙遮蔽的墙角时??
异变陡生!
前方巷道的阴影,仿佛突然凝固后又塌陷,一道黑影毫无征兆的,从墙角另一侧“流”了出来,宛若从墙壁本身剥离下来的一般!
对方来到巷道中央,就那么静默伫立在前方不足三丈之处,恰好堵死了这条狭窄巷弄的唯一去路!
那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纯黑斗篷里,兜帽低垂,完全遮蔽了面容。
没有任何气息,没有任何动作,甚至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,就像一尊冰冷的的石像。
一股无形的沉重压迫感,潮水般弥漫开来,本就精神高度紧绷的梁坤,瞳孔骤然收缩如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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