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声音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海上晨光中,还是异常清晰的钻进了吴桐的耳朵里。
有道是,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吴桐的心猛地一沉。
少年那斩钉截铁的断言,虽然不是说给自己,却仍然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进心湖。
这句话貌似说的是威廉?登特,可又何尝不是预言了自己的命运?
这是一场不得不赴的鸿门宴,自己此刻如履薄冰,脚下每一寸都悬着生死,稍不留神踏错半步,便是万劫不复。
另一边,李飞正与霍夫曼低声交谈。
“霍夫曼先生,您今天也是为威廉少爷的病而来?”李飞问。
霍夫曼脸上的热情笑容收敛了几分,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那些悬挂不同国旗的船只,压低声音答道:“不完全是,李。登特先生召集这次小范围聚会,有更重要的目的。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目前鸦片贸易遇到了......巨大的障碍,他作为如今大英帝国最大的罂粟种植园主和鸦片商人,打算与各国商行代表,进行一场‘非正式’磋商。”
他刻意强调了【非正式】三个字,语气里满是遮遮掩掩。
李飞脸色微变:“私下组织集会?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知道吗?”
霍夫曼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意味深长的耸了耸肩,嘴角扯出一个无奈又略带嘲讽的弧度。
这个动作本身,就是最明确的答案??显然,这是一场绕开英国官方代表,由登特家族主导的鸦片贩子秘密集会。
“李,你来看清楚,这都是些什么人。”他转头看向那些纷纷走出船舱的洋人,目光渐渐凝重下来,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李飞和近旁的吴桐能勉强听清。
“看那边,对,就是刚从单桅帆船下来的那两个苏格兰佬。”霍夫曼的口气轻蔑:“脖子像公牛一样粗壮,脸色红得像被朗姆酒腌过的那位,就是一一威廉?查顿。”
“我们叫他【铁头老鼠】,他是个从邓弗里斯郡农庄爬出来的坏小子,脾气燥得像桶火药,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爆炸!”
“旁边那位,拄着银手杖,穿戴考究得像要去觐见女王的。”霍夫曼努了努嘴:“他是詹姆斯?马修森,查顿的合伙人,顶着个贵族姓氏,说话慢吞吞的。”
“但是诸位,别被他那副绅士派头给骗了!”霍夫曼加重了语气:“殖民者的血液在他血管里流着呢,他们俩合伙创办的【查顿?马地臣公司】,就是咬住远东的吸血鬼!”
他的视线转向旁边一艘挂有星条旗的布里格帆船,此刻,一个身材高大,穿着花哨格子马甲的身影,敏捷窜上登特旗舰的跳板。
“喏,那个大块头的美国佬,就是威廉?亨廷顿。”
“军火、烟草、棉花、石油、工业品......当然,还有这要命的鸦片,只要能换到白银,他什么都敢卖!”
霍夫曼嗤笑一声,在他钢蓝色的眼睛里,满溢着老牌工业帝国的不屑:“哼,美国佬的东西?除了肯塔基州能做出些好吃的炸鸡,其他的都是粗制滥造,也就糊弄糊弄外行人!”
接着,霍夫曼加快了语速,把这些商人一个一个,为众人介绍起来:
“那边戴高顶礼帽的,是法国人路易?杜邦。他表面上是做生丝和瓷器买卖的体面商人,可是谁都知道,他从勒阿弗尔港运来的箱子里,都装了些什么!”
“还有那个白胡子老头,荷兰的范德林登,老东印度公司的股东,以前是做甘蔗种植园的,现在也开始改种罂粟了!”
“那位是葡萄牙的索萨,澳门的常青树,家族几代人都在做这门生意,门路深得很。”
“至于那位,是西班牙的加西亚?门多萨,新大陆的白银喂饱了他们几个世纪,现在把胃口转向东方了。”
霍夫曼一口气说完,他沉重的叹了口气,厚实的手掌拍在李飞肩上,力道依旧,却带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沉重。
“看清楚了吧,李?这分明就是一群饿狼,等着分食东方这块肥肉!而他老登特,想当这群饿狼的头领。”
听到这里,吴桐和李飞算是明白了??兰斯洛特?登特把这些洋商聚拢过来,无非是想要统一口径,对抗一切阻碍......尤其是林则徐大人。
晨光熹微,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海水的咸腥,更有一股关乎巨大利益与罪恶的浓烈硝烟味道......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