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反常的宁静,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危机,反让吴桐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......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,转过一夜,今早天刚蒙蒙亮,宝芝林紧闭的大门,就被急促的拍响了。
值夜的黄飞鸿警觉上前,开门之后,他惊讶的看到,门外站着的,居然是广州十三行的买办李飞。
李飞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深色西装,只是穿了件常服,他脸色煞白,礼帽有些歪斜,额头上全是冷汗,显得狼狈不堪。
“李买办?您怎么这么早......”看着李飞魂不守舍的样子,黄飞鸿有些诧异。
“吴......吴桐呢!快让吴先生出来!”不等少年把话说完,李飞眉头紧皱,一把抓住黄飞鸿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
吴桐系着扣子快步走出,当看到李飞的模样,他心头猛地一沉。
糟了。
“李买办,出什么事了?”他走上前去,嗓音还带着刚刚起床的嘶哑。
李飞看到吴桐,像是看到了即将赴死的义士,眼神复杂至极:“吴先生!快去收拾些细软,跟我走!我的马车就在巷口!我送你出城去!”
“出城?”吴桐一愣,眉头锁得更紧了:“李买办,你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是兰斯洛特?登特!”李飞急得直跺脚,语速飞快:“他......他派人传话到十三行,指名道姓,要请您!立刻去他的【海上女妖】号,为他的儿子威廉?登特诊病!”
一听这话,吴桐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尽管自己和大英帝国驻华商务监督查尔斯?艾略特关系很好,但这位兰斯洛特?登特先生,自己仅仅是有所耳闻。
而恰恰是因为这份未曾谋面,对方怎么就会知道自己?
他断定,在今日这场鸿门宴的背后,定然少不了那位三品粤海关行伍秉鉴的手笔!
他这是一场阴谋,如若自己不去,就给了对方自己“医术不精”的口实。
到那时,不止自己会被口诛笔伐,更会牵涉到林大人的禁烟大计??毕竟,身为官办药房掌柜,自己的能力就是林大人的权威。
可若是自己一旦去了,那就是半步踏进鬼门关????这是一场借刀杀人!
“吴先生,您不知道那兰斯洛特?登特是个什么人物!”李飞见吴桐沉默,以为他不知深浅,声音更加急促,带着透骨的恐惧。
“他就是个披着商人外衣的魔鬼!心狠手辣,他儿子那病,是他多年娇纵出来的消渴症,多少西洋名医都无计可施,早被宣判了死刑!您去了,治不好,他必定迁怒于您!到时候......”
李飞凑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眼中充满惊惧:“我亲眼见过他的手段!三年前,他的一艘鸦片船在孟加拉湾遇到风暴,结果耽误了几天。”
“于是他怀疑船长私吞货物,竟然在不加查察之下,把那船长和他手下的十几个水手,绑在铁炮上,活生生沉进了加尔各答港!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更加颤抖:“还有去年,为了给他儿子试一种据说能【起死回生】的印度巫药,他抓了好几个无辜的马来西亚岛民,强行试药,那药里头,还有活的蜈蚣……………”
“结果那些人......肠穿肚烂,死状凄惨无比!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!”
“吴先生,这种人,您惹不起!也治不好他儿子!您去了就是送死!快跟我走吧!离开广州,躲得远远的!”
李飞的话像冰冷的毒蛇,慢慢攀绕上吴桐的心。
吴桐一言不发的听完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可眼神却异常平静。
等李飞说完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熟悉的宝芝林大堂,扫过一脸担忧的众人身上,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身旁黄飞鸿脸上。
他不能走。
他走了,芸娘的案子谁来翻?
他走了,永花楼的姑娘们谁来救?
他走了,这群人怎么办?
自己一走了之容易,可宝芝林这官办的招牌,囤积的烟土,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。
黄麒英,张举人他们,甚至整个宝芝林,都可能被汹涌的报复淹没,他苦心经营许久的局面都将功亏一篑!
所以,眼下,他没得选,也不能选。
吴桐深吸一口气,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然的凛冽。
他转向李飞,语气沉稳道:“李兄,多谢你冒险前来报信,这份情谊,吴桐记下了。”
“哎呀!我的吴先生!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!快走吧!”李飞急得又要去拉他。
吴桐却避开了他的手,反而后退一步,轻轻摇了摇头。
在李飞惊愕的目光中,他自顾自俯下身去,在黄飞鸿耳边,低声交代了几句话。
黄飞鸿初时听得一愣,似乎难以置信,他看着吴桐那无比郑重的神情,少年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等吴桐起身之后,他用力抿紧嘴唇,重重点了点头,眼神锐利如刀,抱拳说道:“吴先生放心!您交代的事情,飞鸿一定办到!”
吴桐直起身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宝芝林的众人,目光复杂,有嘱托,有不舍,更有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。
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,犹如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诊约,迈步而出,对呆若木鸡的李飞说:
“李买办,烦请带路,吴桐这就随你去登特先生的船上,为他儿子......诊病。”
说罢,他不再看任何人,挺直脊背,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宝芝林的门槛。
门外,晨光熹微,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,而伶仃洋的方向,依旧被厚重的铅云笼罩着。
就在这时,一道阴影压过来。
吴桐被从思绪中生生拽回,他抬头望去,【海上女妖】号船舶的眼镜王蛇雕塑正俯瞰着他,静待噬人。
李飞从船舱里走出来,他轻叹一声,拍了拍吴桐肩膀说:“吴先生,我们到了。”
吴桐点点头,而也就在这时,他诧异的发现,今天早晨,兰斯洛特?登特的访客显然不止自己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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