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......听你口音,不像是本地人?”张举人继续问,手指无意识按住椅子扶手。
“是,我老家在湖南,湖南桑植县。”白牡丹答道,心中的疑窦更深。
问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?屏风后的吴桐,究竟在打什么主意?
张举人点了点头,瞧那模样,像是完成了一个步骤。
他再次抬眼,飞快瞥了一眼屏风后那纹丝不动的身影,似乎想从那里获得某种许可或指令。
可吴桐一动不动,对外面二人的交谈没有半点反应。
张举人收回视线,他深吸一口气,接下来的问题,语气陡然变得直白,甚至带有一种冷漠的探究:
“如此来看,想必你也是个凄苦之人,当初小小年纪,是如何......被发卖至此的?”
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针,猝不及防刺穿了白牡丹精心包裹的麻木。
她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压制的痛楚。
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几分,口吻里泛起一丝清晰的抗拒:“张老爷......这桩往事,不提也罢。”
“还请姑娘据实相告。”张举人语气坚持,听那口吻,好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白牡丹咬着下唇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,她抬眼望向屏风,那模糊的身影依旧沉默,犹如一个无情的审判者。
在半晌沉默后,她终于徐徐开口:
“我娘......是个湖南的戏子,跟着草台班子,走南闯北。”
“连她自己都不晓得,是跟哪个露水情缘的男人,一夜快活之后......有了我。”
她嗤笑一声,轻轻捋去一绺垂到眼前的碎发,一字一句间,尽是悲凉:
“后来,戏班子到了广州,这地方......人牙子出的价钱最高,她索性就把我给......卖掉了。”
记忆涌来,这个泼辣的湖南妹娃眼圈有点红了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脏乱的路口。
那天阳光毒辣,妈妈把她领到一个西瓜摊边,俯下身笑着对小小的她说:“娃娃乖,妈妈给你买好吃的去。”
依稀回想起来,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妈妈的眼角似乎挂了几点泪花。
白牡丹垂下头,她的肩膀在微微发额:“......那天,我傻乎乎的坐在那儿等......结果等来的,不是我娘,是永花楼的龟.......
“回来之后,老鸨一见我,眼睛就亮了,说我骨相好,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白牡丹的语气染上几许讽刺:“我娘......倒是给我留了副好嗓子,第一次登台,唱了个满堂喝彩,【白老板】这个名头,就这么响传了珠江两岸。”
“那时我还傻,以为这跟戏台子没什么两样,还......还挺高兴。”说到此处,她的话语里,充满了对自己当年那份天真的嘲弄。
“直到......”她垂下了头:“直到有天晚上,老鸨把我哄进了一个房间里,那里头,躺着个赤条条的男人,我认出来了,他就是前几天打赏了我一大笔银子的那个老板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把头扭到了一边,但眼中的屈辱和恨意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张举人听着这般般件件的血泪往事,眉头渐渐蹙了起来,眉宇间尽是悲悯神色。
但是,当他把目光挪向屏风之后,似乎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他急忙恢复那种有些木然的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加尖锐,也更加显得玩味:
“这些年,你身为头牌,想必也攒下了不少体己钱吧?为何......没想过把自己赎出去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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