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血缘至亲,她敏锐察觉到,哥哥相比从前,似乎有了几分不同。
张举人抬起头,脸上指痕清晰,泪水混着汗水,狼狈不堪,但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,那是赎罪的希望:
“是有人让我来的,我不知那人是谁!只说你在等我!”他快言快语的说:“哥......哥现在在咱家祖铺,就是宝芝林!吴先生是天大的好人!”
“他信我,让我帮他做事!我现在管账,还......还保管着很重要的东西,吴先生信任我!”他急切说着,仿佛想向妹妹证明,自己已经并非是昔日那个不成器的大烟鬼。
“保管钥匙?!”张晚堂蹭的一下站了起来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难以置信的巨大恐慌。
“那你更不该来!哥!”
“你糊涂啊!吴先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,把宝芝林的安危托付给你,这是多大的信任!”
“你……………你怎么能辜负他?!你怎能为了我......再把自己陷进来?!万一......万一这是圈套呢?!”
张晚棠的声音在发颤,毕竟,她比哥哥更清楚,这永花楼的纸醉金迷背后,隐藏着多么凶险的勾当,也更明白吴桐现在的信任,对哥哥来说意味着什么。
一旦哥哥辜负了他,那就真的是众叛亲离。
“圈套……………”这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,让张举人发热的头脑霎时间冷静下来。
他回想起那张神秘的字条,回想起自己不顾一切的冲动,一股寒意旋即从脊背窜起。
是啊,吴先生反复叮嘱,宝芝林如今是风暴眼......自己这一来,岂不是.....………
他闭上眼睛,巨大的自责和现实的冰冷,让他倍感窒息。
自己辜负了吴先生的信任,更可能将妹妹和自己,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....………
他无言以对,巨大的痛苦袭上身来,一时只觉得腹内绞痛难??古人所说的“肝肠寸断”,居然是真的。
张举人扶着那冰冷的屏风边缘,一点点滑落下去,他瘫坐在地,整个人疼到呻吟都发不出来了。
“哥?哥!”屏风后传来女孩惊慌的呼唤,她再也顾不得什么,急忙从屏风后冲了出来。
昏黄的烛光下,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,脸上仍有脂粉,一道道泪痕顺着她的眼角,在她脸上冲出煞白的印子。
她冲到张举人身边,用力扶住哥哥瘫软的身体:“哥!你怎么了?你别吓我!”
尽管有千般埋怨,万种愤懑,然而,在真正看到哥哥那苍白的脸色时,所有的恨都在这一刻,化作了血浓于水的疼。
张晚棠紧紧抱着哥哥颤抖的身体,泪水再次涌出,而这一次,是为了哥哥的痛苦。
她环顾着这方华丽却冰冷的牢笼,目光最终落在窗外清冷的月色上,一个念头蓦然闪过心尖。
她用力抹去眼泪,低声说:“哥......哥,你还记得小时候吗?爹娘还在时,我们常在月下对诗。”
“哥,我们......我们再对一首诗吧?就像从前那样....……好不好?”
张举人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,对上妹妹含泪的目光,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萦绕心头许久的阴霾,也照亮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记忆。
“......好。”他虚弱的笑了,笑得格外畅怀。
张晚棠深吸一口气,凝望向窗外那轮被乌云半遮的冷月:
“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”
张举人听着妹妹的诗句,心如刀绞,巨大的悔恨和此刻相依为命的悲怆涌上心头,他沉声接道:
“不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”
泪水无声地从张晚棠眼中滑落,她紧紧握住哥哥的手,用力地点着头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这一晚,他们之间的宿怨,似乎如春日冰凌,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......
与此同时,永花楼后门,那面焦黑扭曲的影壁墙下。
那个走路时身体微微左倾颠晃的神秘客,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,悄然闪出。
不远处,一辆华丽的马车,正静静停在更深沉的黑暗里。
神秘客脚步无声,他来到车前,隔着厚重的车帘,躬身低语道:
“伍爷,事办妥了??饵已入彀,网.......随时可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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