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绍荣看着眼前喧闹的人群,心情很差。
三天前,他在张晚棠那里吃了瘪,强压着心火,回到了广州十三行那座气派的洋楼。
结果最先迎接他的,就是上司李飞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。
“绍荣少爷,又体察民情’去了?”
李飞倚着红木办公桌,手指敲着桌面,语气里带着一丝夹枪带棒的戏谑:“你这早晚不定的,查尔斯爵士那边问起来,我可不好交代啊。”
"......"
“闲话少说,我有事找你。”
李飞打断他的话,随手拿起桌上一台沉重的黄铜外壳照相机,塞到伍绍荣怀里。
“三天后永花楼前开播,场面必定轰动。”李飞坐在桌沿上说道:“爵士说了,《广州周报》需要详实报道,给自由贸易正名。”
“你既是股东,又是咱们自己人,所以这拍照供稿的差事,就交给你了??好好写,别光顾着看热闹。”
那《广州周报》是份外文报纸,流通范围也就巴掌大的人群,是十三行自由贸易派鼓捣出来的玩意儿。
查尔斯?艾略特爵士虽未明言支持,然而也默许了其存在,意图借此影响舆论。
沉重的相机压在在臂弯里,伍绍荣听完这番交代,只觉得心头更堵。
回到家,那压抑感更是扑面而来。
正堂首座,父亲伍秉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慢条斯理品着盖碗茶。
见他进门,老父亲眼皮都没抬:
“又野到这么晚?手里拿的是什么?”
“照相机,李买办给的,三天后去擂台拍照,给洋人的报纸供稿。”伍绍荣闷声回答,试图绕过父亲回屋。
“哼!”伍秉鉴终于抬眼,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:“我活了这把年纪,最知道人的德行。手里有了几个钱,就容易忘了自己姓什么,骨头轻了,脚就飘了。说实话!又去哪儿胡耍了?”
伍绍荣心头一紧,永花楼三个字在舌尖滚滚,终究没敢吐出来。
他举起相机,带着点负气:“没去哪!这不就是正事吗?南北擂台,各方瞩目,我混在人群里拍照记录,也是替咱们.....替您多留个心眼!”
“替我?”伍秉鉴放下茶碗,发出一声轻响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:“好,这个好。你就好好拍,好好看,混在人群里,看得越清楚越好。”
这话像根刺,扎在伍绍荣那点不甘屈于人下的自尊心上。
他忍不住顶撞道:“爹!我能做得岂止是躲在人堆里拍照?我能做更大的事!”
伍秉鉴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却没有责备,反而罕见的缓和了语气,带着一种深沉的算计:
“荣儿,你要记住。树有千枝,根只一条,然而想要枝繁叶茂,光靠一根主枝是不够的??有些事,明面上要有人唱红脸,暗地里,也得有人......你懂吗?”
他话未言尽,没有直接点破儿子,但在他这话里蕴含的“多方着手、明暗相辅”的玲珑心思,已然昭然若揭。
伍绍荣听懂了,却更觉心口憋闷??合着自己这留洋镀金的身段,只是父亲庞大棋局中一枚不起眼的暗子。
此刻,他挤在沸腾的人潮边缘,肩上挎着那台沉重的黄铜相机,像一个局外人般格格不入。
台上那血淋淋的斩首,没有激起他多少波澜,只觉得那喷溅的鲜血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肮脏。
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,冰冷的取景框对准了那具无头尸身和滚落的头颅,咔嚓一声,将这残酷的“擂前祭礼”凝固在底片上。
血腥味似乎透过镜头钻入鼻腔,他皱了皱眉。
目光无意间抬起,掠过喧嚣的人群,定格在永花楼那高高的雕花窗棂后。
那个怀抱琵琶的素雅身影,如同喧嚣浊世中,一株孤寂盛开的水仙。
张晚棠低垂的眼睫,她苍白的侧脸,在混乱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一种莫名的情绪攫住了伍绍荣,他再次举起相机,调整焦距,对着那扇窗,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,连续按下了快门…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。
擂台正前。
十声堂鼓的余音尚在空气中震颤,南粤武林这边,早已是按捺不住。
短暂的死寂被打破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声浪,但这一次,焦点集中在了南派武师聚集的区域!
“头阵!谁去打头阵?”
“拔头筹!事关我南拳颜面,绝不能堕了威风!”
“哪位师傅先上?给北边来个下马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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