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赵五爷的心情可谓差到了极点。
夜雾裹着咸腥漫进西堤二马路,赵五爷坐在烟馆二楼,指节叩得酸枝木桌砰砰作响。
窗缝漏进的风吹得姻灯忽明忽暗,他举起烟枪,狠狠吸了一口大烟,微弱的火光映得他的脸上,将那条疤痕照得如蜈蚣般扭动。
“工会?工他娘的会!”他一把将烟枪摔在桌上,震得茶盏叮当一通乱响。
昨夜爱德华?登特那番话还在耳畔打转,那洋人少爷穿着熨帖的燕尾服,一口一个先生,还用桃花心木手杖敲着烟榻说:“您应该组织工人,联合起来发动罢工,用集体力量谈判争取权益。
赵五爷当时赔着笑点头,转头便朝痰盂啐了一口??广州讲究的是行会供奉,龙头香钱,官绅一体。码头苦力要是敢抱团讨价,官府有的是办法教他们规矩。
他心烦意乱,本想着今晚找个姑娘寻寻乐子,然而派出去的伙计,好几个时辰都还没回来。
正当他要差人去催时,楼下适时传来??响动,那派去的伙计缩着脖子溜进来:“五爷,永花楼的老鸨说,这几日姑娘们都要学《女诫》,暂不接客......”
“妈的!”赵五爷一脚踹翻矮凳,抄起紫砂壶在地上砸个粉碎:“钦差还没进城呢,倒先学起贞洁烈妇了?”
他又想起前日伍秉鉴亲自来到西堤二马路,那老头鹰隼般的眼神,剜得他脊背发凉。
三品顶戴的粤海关行走只轻飘飘说了一句:“莫犯钦差霉头!”西堤十二家烟馆便齐齐摘了灯笼,这回连窑姐儿都闻到风声,不敢出门了。
赵五爷烦躁的站起身来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按照以往来讲,有从北边来的大人察访民间,从来都是水过地皮湿,只消喂饱了对方,双方自然皆大欢喜,各自相安无事。
但是这次似乎不同以往,赵五爷推开雕花木窗,咸腥的夜风裹着十三行的汽笛声灌进来。
往日灯火通明的西堤二马路此刻黑了大半,连珠江舢板都早早收了帆??这光景在他四十载人生里从未见过。
他感受到一种隐约却清晰的危机感,望着海天之上盘桓翻涌的浓云,似乎广州城这次,真的要变天了......
“去!去把账房老周叫来!”赵五爷心烦意乱,转头一声暴喝,慌得伙计赶忙下楼去找。
身后响起咚咚咚的下楼梯声,赵五爷侧过身,厉声补充道:“让他把账册也给老子带过来!”
不多时,账房先生老周佝偻着身子走上楼,他驼着背递上账簿,赵五爷抄过来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朱砂笔圈上的“仁安街”三字刺得他眼疼??张举人那大烟鬼的祖宅,他盯了整整三年,本打算等那酸秀才烟瘾发作时低价吃进,如今却节外生枝,成了吴桐的【宝芝林】。
原本以为那个穷郎中成不了气候,不曾想他在短短半月之内,身份陡然完成鱼龙之变,结结实实扎在他的财路上。
更可恨的是,黄麒英那老东西居然站在吴桐那边,就连他曾经试图策反的铁桥三,也成了【宝芝林】的座上宾。
赵五爷深吸口气,转身从神龛后请出关二爷神像。
铜像的青龙偃月刀上,倒映着犹如寒光的烛火,赵五爷毕恭毕敬鞠躬敬香,香炉里,三柱线香腾起袅袅青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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