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也很高兴见到您,吴先生。”
二人相对落座,会客厅的煤气灯将二人的影子,涂抹在波斯地毯上。
印度侍者为二人倒咖啡,李飞笑着说:“今早十三行各大商馆都已经传遍了,说广州城出了位留学英伦的东方高材生??今日一见,果然气宇不凡。”
“不过是些微末本事。”吴桐端起杯子,同样回道:“倒是李先生横跨银行、航运、翻译三界,就在方才,听者说,是您上月替查顿洋行谈下的福州茶税。”
李飞眼底闪过一丝惊诧,很快又化作苦涩的笑:“留洋华人能在十三行谋个‘先生”称谓已属不易,不过是替洋人跑跑腿,赚口饭吃。”
“李先生太谦虚了。”吴桐把方糖罐子推过去:“能替广州十三行打理对华贸易金融链的人,怕是连伦敦金融城的老牌财阀,都要礼让三分。”
窗外的探照灯扫过珠江,江水折射回光来,将李飞胸前的怀表链映得发亮。
“听说吴先生要开医馆?”他话锋轻转,换上了商人的口吻:“恕我直言,十三行今年批给医疗业的信用额度,连鸦片利润的零头都够不上。”
吴桐倒也不急,他从青衫内袋抽出一卷纸,依次在桌上摆开:“这是仁安街的房契,英国商事馆的验资证明,还有近期的流水账目……………”
他话音一顿,补上半句:“当然,若要论硬通货......”
一枚黄铜徽章当啷落在账册上,查尔斯?艾略特的雄狮家族纹章在灯光下璀璨夺目。
看这些东西,李飞点了点头,他低声说道:“我猜??您要的是维持现金流的低息贷款。”
“和能够定期往返南洋和北方,运送大宗药材的商船。”吴桐接话干脆:“钱船二者兼备,缺一不可。”
“我可以为你争取到两千英镑的授信额度,月息二分。”李飞将艾略特家族的徽章推回,他声音一沉:“但伶仃洋上跑的商船,可是一笔巨大开销??去年金雀花号'雇了三十个红头印度水手,三个月就吃掉四百镑粮饷。”
吴桐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边,指尖点在雷州半岛的曲折海岸线上:“我要的不是远洋货轮,是吃水浅、速度快的三桅纵帆船。至于水手嘛......”
他蓦然露出狡黠神色:“我不打算外雇水手。”
“你打算用......?民?”李飞猛地攥紧茶匙,他惊声说道:“他们这群人,不少都做过走私大烟的勾当,甚至连官府都敢抗,您确定.....”
“我此前在三元里做过游医。”吴桐摆摆手轻笑:“这些兄弟缺的从来不是胆量,而是份正经营生??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,谁愿意铤而走险?”
李飞点了点头,他正色说道:“那我也要提醒您,您和您的医馆,最好和鸦片贸易划清界限。”
“我只做合法贸易。”吴桐指尖划过企划书里【仁心济世】四个朱砂字:“但要在这世道救人,总得先学会和豺狼共舞。”
李飞起身走向窗边,望着远处的海面怔忡良久,他徐徐说道:“明早十点,带齐文件去旗昌洋行,找康普顿先生,说是我让您来的??美利坚崇尚自由,他们的信贷最容易审批。”
“至于商船,在黄埔古港有艘待修的【云雀号】,船主也是美国人,他恰巧欠了查顿洋行的款子,就拿船舶抵押给我了。”
江风卷着咸腥扑进窗户,将船契上新签的墨迹吹得半干。
吴桐岂能不知李飞是在予己方便?他忽然按住李飞正在盖章的手:“李兄这般相助,不怕十三行察觉端倪?”
李飞看着对方的神情,他苦笑一声说道:“您太客气了,像我们这样的人,本就该在夹缝里抱团取暖。
李飞说罢下笔,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,他掏出怀表看了看,伸手拍拍吴桐肩膀:“明日十点的潮水最适合看船。吴先生,咱们码头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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