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倾泻如天河决口,偌大的广州城沐浴在瓢泼的雨幕中。
条条石板街化作蜿蜒的墨色长蛇,积水倒映着永花楼血红的灯笼,在大雨中点染上几个寂寥哦光点。
珠江翻腾着白浪撞向堤岸,咸腥水汽里,飘来阵阵鸦片焦苦的余味。
张举人踉踉跄跄走在暴雨里,整个人被淋得湿透,看上去似乎又单薄了几分。
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,麻布长衫紧贴着嶙峋的脊梁,脑袋被打得鼻青脸肿,右眼肿得只剩条缝,鲜血混着雨水从撕裂的嘴唇中滴落,在胸口开一大片红印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亨利?帕克给的十三行通行徽章,失魂落魄的走着,像是丢了魂。
他拿去的鹰洋非但没能还了烟债,还因此得罪了赵五爷??不仅银钱尽数被以“充公”的名义抢走,还被拖进柴房,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打。
他不敢争,更不敢要,生怕赵五爷一时火起,直接要了他的命。
那张家一脉,可就绝了嗣了......
他被两条瘸腿拖着往前走,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堤陈塘。
远远望见永花楼阁楼里透出的暖光,他缓缓走上前去,寻思着能不能远远巴望见阿妹一眼。
然而当他来到近前时,突然隔着暴雨,看见门口的灯杆上吊着个人形!
张晚棠双手背剪,被麻绳牢牢绑起来吊在灯杆上,雨水哗哗冲刷着绽开的皮肉,露出白森森的锁骨,鲜血浸透了她身上几乎不能蔽体的衣裙,在单薄的身子下汇成一大滩血泊。
张举人立时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,他愣怔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妹妹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晚棠......”过了好半晌,张举人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呼唤,他跌跌撞撞向妹妹奔去,结果楼外打手的呵斥声如惊雷般炸响耳畔:
“滚开!瞅你这穷酸样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病鬼德行!”
他如遭雷击般浑身猛地打出个激灵,下意识地骤然收住脚步,像被施了咒般立在原地??哪怕妹妹就被绑在几步之外的眼前,他也再不敢挪动分毫。
张晚棠似有感受,她在昏迷中喃喃自语,断断续续地喊着:“哥...........……”,那声音孱弱到几乎听不见,却像利箭般刺痛张举人的神经。
一时间,他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的叮嘱,闪过自己高中举人时的风光,闪过为了烟债卖掉妹妹的那一刻......悔恨如潮水涌来,将他彻底淹没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,他仿佛看见年少的自己牵着妹妹的手,在广州府的巷子里奔跑,笑声穿过青石板路,惊飞枝头的麻雀。
可如今,一切都碎了,碎在这无情的暴雨中,碎在他懦弱的选择里。
闪电劈开乌云,照亮妹妹脚踝上,那皮焦肉烂的烙铁伤痕,勾成“逃奴”两个血字。
那枚十三行徽章不觉从指缝间滑落,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永花楼里飘来几声《十八摸》的俗词艳曲,那声音混着雨水砸进他的眼眶里,最终化作一声困兽般的呜咽。
而也就在这时,一只手轻轻抬起了那枚徽章,在上下翻看了几遍后,把它收拢攥进了掌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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