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道道声音在张举人听来,犹如锥子般扎进心里。
遥想八年前,自己高中举人,骑着高头大马巡游广州城,彼时人群簇拥山呼海啸,也就是在那一刻,他领略到了何谓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的意气风发。
他喉间不禁泛起酸苦????那时围观百姓抛洒的不是白眼,是沾着桂花香的彩纸。
“丢雷老母!”这时,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响,七妹的骂声像炸开的炮仗,她甩脱黄飞鸿的手,大步流星冲了出来。
“张耀祖欠你们烟钱,关晚棠姑娘什么事?”话音未落,她已经扑向门廊边的纸扎花圈,双手用力抠进惨白的纸花里,哗啦一声扯下半边挽联。
纸屑纷飞,人群立时有些骚动起来,几个穿短打的闲汉挤开人群凑上前来,他们指着张举人鼻子大喝道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!姓张的我劝你赶紧把地契交出来!我家赵五爷还能………………”
七妹抬起脚,粗布鞋狠狠碾碎几片飘在脚边的纸花,她抄起门闩劈向花圈,竹骨断裂声惊飞檐下家燕:“丧天良的!泼漆便罢,作贱清白姑娘家,算什么本事!”
这番怒骂吼得几个汉子脸上一阵白一阵,前排两个壮汉挽起袖口,臂上的青龙纹身随肌肉鼓动游弋。
“小娘皮敢撕老子的花圈?”这两个人提着拳头大步冲上台阶,也就在这时,一道铁墙般的宽阔身影晃在了七妹身前。
两个汉子只觉面前轰然传来强大斥力,这力量透体而进攀上他们肩头,紧接着把他二人推搡得倒退出去。
黄麒英迈过门槛,他对着众人一抱拳:“在下岭南洪拳??黄麒英,请诸位有话好说。”
三个字像铁块砸在青石板上,人群刹那间响起低低的惊呼声,那两个壮汉不免瞳孔骤缩,身后的几个喽?更是忙不迭向后退去??半年前西樵山有伙土匪拦路劫道,好死不死正遇上眼前这头猛虎出诊归来,结果那群人无一例
外,都被工字伏虎拳砸断了肋骨。
这群凶徒一时都不敢上前了,他们纷纷退去,站进了人群之中。
“怕了就滚蛋!”七妹叉腰补上一句,却见壮汉突然梗起脖子,扯开嗓门大喊:“举人老爷欠钱不还,咱们讨的是公道!”
他转头冲人群挤眼,人群里早有烟馆雇来的闲汉跟着起哄,霎时间喊声四起,烂菜叶混着瓜子壳往门里扔,纷纷砸在张举人脚边上,啪啪作响像碎了一地的体面。
“还钱!还钱!”
在这几个汉子的带头下,人群越喊越响亮,张口附和的人也越来越多,一浪接一浪的声音迭迭冲来,直把门口站着的几人压得一时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从黄麒英身后,猛地传来一声音调不高却掷地有声的话语:
“都想陪葬吗?”
吴桐的声音徐徐飘来,只见他举着盏油灯走到门边,火苗在晨风里,晃出道道细碎光斑。
众人瞥见,屋内正堂的地上,堆着半人高的宣纸,泛黄纸页层层叠叠,煤油气味混着墨香沉甸甸压下来。
“屋里起码堆放着上百斤稿纸。”吴桐说着掀开灯罩,火舌倏地窜高寸许,“各位高邻见上,若有谁想见识这幢房子如何烧成通天烛,吴某这就松手!”
人群响起惊呼,前排壮汉的喉结滚动两声,视线在火苗与账册间打转??要是真烧起来,这满街房屋相连成片,加上火借风势,怕要烧穿半条仁安街!
人群里的起哄声弱了下去,不知谁先退了半步,层层叠叠的人竟往后挪了尺余。
“不能烧啊....……”张举人急得都快哭出来了:“这是我祖传的老屋,烧了我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......”
“那你守不住祖业,被外人夺了去,你就能面对列祖列宗了?”吴桐睨视了他一眼,手中火烛举得更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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