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记得我刚接任这块烫手山芋的时候。”邓廷桢慢慢说道:“当时太常寺卿许乃济上了一道奏折,建议朝廷对鸦片实行'弛禁'。”
“这事我知道。”关天培点点头:“他提议朝廷放宽律法,允许内地百姓种植鸦片,以此对冲洋货市场,长久之后,洋人自然不愿做这门赔本买卖了。”
“结果他挨了皇上一顿臭骂。”邓廷桢蓦然一笑。
“他这么做,确实可以阻止白银外流,但这就是饮鸩止渴!毒害的仍是我华夏儿郎的身体!”关天培叹了口气说。
这时,邓廷桢苍老的眉眼间,流露出一丝阴霾:“此事后续,皇上并未对姓许的进行任何实质性处罚??这说明,皇上的态度仍然在左右摇摆。”
令人窒息的沉默,笼罩在了两位封疆大吏中间。
道光皇帝素以节俭闻名,龙袍上都打着补丁,面对鸦片泛滥导致的白银大量外流,他不可能不感到痛心疾首。
但是为何,他一直都没能痛下决心,严禁鸦片呢?
或许是他深知鸦片走私太过隐秘,又牵扯众多,想要彻底禁止谈何容易;又或许是烟土若能变成合法贸易,海关每年就能多出上百万两税银,这笔收益实在诱人;再或许,他担心禁令之下,会引发与洋人的冲突,一旦海疆开
战,朝廷眼下根本无处筹集军饷……………
沉默中,邓廷桢翻了翻书匣,从里边拿出一本奏折,示意小仆役给关将军送去。
关天培接过奏折,发现是京城发来的誊抄件,上奏人是时任监察御史的黄爵滋,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,全是有关禁烟的条陈建议。
“他的主张,大致可以概括成四个字:重办吸食!”邓廷桢指着折子说道:“他上表陈奏,希望朝廷给出律例,所有成瘾者必须在一年之内戒断,如果期限内未能戒断或者复吸,一律斩首处死!”
“虽然禁烟之事迫在眉睫,可如此严刑峻法,恕我不能苟同。”关天培合上奏折,缓缓评道。
“对。”邓廷桢的眉心有些舒展:“我也认为此法不妥,吸食者固然有错,但罪过更大的是应是那些贩卖者!依我来看,这法子还不如他禁来得可行。’
“总督大人断不可如此去想!”关天培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,厉声制止。
“为何?”邓廷桢问道。
“弛禁一词,可出自京师!绝不能出自广东!”关天培分析道:“鸦片害国,事关天下风化,必须严禁!不论当前弛禁的办法再怎么可行,史笔如铁,百世之后我们会被后人戳脊梁骨骂的!”
“可是方案呢?”邓廷摊开手:“现在广州府官员上下一气,咱们就算想禁,也无人可用,无从下手啊。”
“眼下之形势,单凭广东一省,怕是难以破局了。”关天培沉声说道:“你我上联名折子吧,请旨朝廷,委派钦差大臣亲赴粤地,主持禁烟!”
“唉......眼下也只好如此了,取笔墨来吧。”
江风卷着咸腥扑进窗棂,邓廷的手突然没来由的一抖。
狼毫微微一颤,烛光映亮了笔杆上的【正大光明】四字,墨滴坠在宣纸上,晕成几朵墨梅。
他心头突然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感觉,似乎自己手中这支笔瞬间变得重有千斤,足以单开青史的新一页!
墨色浓重的天际,几颗星子正朝着岭南的方向沉降,像撒在海图上的标点,也仿佛在静静等着某支如椽巨笔,为华夏大地的南缘,画出一道前所未有的红线。
此时此刻,千里之外的湖广大地上,一艘官船正劈开薄雾,船头站着位湘阴举人,衣摆上还沾着长江的水雾。
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珠江口外积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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