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馆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,门扇掠过,正撞响了门上悬挂的铜铃。
只见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细瘦男子,迈着虚浮的脚步走了进来。
他下巴微扬,脖子和脸上都没什么肉,两侧颧骨高高隆起,枯草样的灰白头发编成大辫子,在瓜皮帽下晃晃悠悠。
可即便如此憔悴,他眼神中偏又透露着一股子清高自傲的优越,和脚下这个腌?之地颇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摘下瓜皮帽,赵掌柜立马换了副笑脸迎上去:“张举人来啦!”
“嗯~”张举人眼皮都不抬,自顾自掸了掸长袍。
“还是老规矩?先赊账?”赵掌柜一脸谄媚。
“嗯??”这回,张举人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傲慢。
账房先生适时捧来账册,账册上一笔行书龙飞凤舞,密密麻麻全是“张耀祖”的名字,写得漂亮极了。
张举人提起笔,他迟疑了一下,咧开嘴笑着问道:“《论语》说,与朋友交,言而有信。赵掌柜,我张某人来此赊账......你不会嫌我这举人总来叨扰吧?”
这话说得酸气十足,尽管囊中羞涩,却依然挡不住馋虫勾引,即便如此落魄,还要装出一副清高学子的做派。
“怎么会呢!”赵掌柜满脸堆笑,他搓着手说:“您可是道光十一年,广州府出的唯一一个举人!您能来这儿赊账挂单,那是给我赵老五脸上贴金!”
“光说您这名字起的就好!张耀祖!张姓一门有您,可真是光宗耀祖啦!”
这通马屁拍得张举人浑身舒坦,他哈哈大笑,抬手把笔毫蘸饱浓墨。
临下笔前,赵掌柜还不忘斜过浑浊的眼珠,对旁边的三元里穷后生们吼道:“下回送得及时点!不然举人老爷抽什么!”
就在笔触即将落在纸面上时,突然,一双纤细的小手凌空劈下,狠狠打落这本账册。
“谁疯了!”张举人啪的一声摔了笔,侧头却对上一双泪光氤氲的眸子。
眼前人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,她布衣素裙,鬓边银簪缺了珠花,却衬得瓜子脸越发雪白,眼尾泛着的微红,犹如露水未干的花瓣。
“哥......”她哽咽着开口:“求求你别抽了,跟我走吧......”
她正是张耀祖的妹妹??张晚棠。
张举人一听这个就来了火气,他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晚棠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!快给我回去!”
张晚棠用力摇着头,她揪着哥哥的袖口,声泪俱下说道:“哥,你瞧瞧你现在,都被大烟祸害成什么样子了!爹临终前让你照看祖铺的话,你都忘了么?”
“老子是举人!”张举人扯开嗓子厉声吼道:“士农工商!我以后肯定要入仕!谁还守着仁安街那破铺子!”
“就是嘛!”这时,赵五爷适时的插进话来:“小妹子此言差矣,如今广州府上下,哪个大人不抽两口?”
张举人听了这话更来了劲,他用力掰开妹妹的手,呵斥道:“晚棠别闹,我应酬完就来......”
“哥!你快跟我走吧!”张晚棠哭着扯住张举人:“咱家世代清流,你这二十三岁就高中举人的老爷,怎的如今要沦落在烟馆赊账?”
人群的目光被吵嚷声吸引过来,暴露在众多围观的目光下,张举人的脸被臊得白一阵红一阵。
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张举人咬着牙,发狠一脚重重踹在妹妹身上!
张晚棠顿时闷哼一声,被哥哥一脚踹了出去。
幸亏七妹眼疾手快,从后面一把托住她的后背,才没让她摔在地上。
看着妹妹倒下的模样,张举人那被烟毒浸染的麻木眼神中,倏忽间划过一丝澄明。
他目露不忍,张了张嘴,可最终还是把嘴边关心的话咽了回去。
张晚棠倒在七妹怀里,无助看着哥哥在赵掌柜的笑迎下,拖沓着步子走进内间。
七妹看向怀中哀哀哭泣的小人儿,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,吴桐对她问过的话......
“有这样的驾船本领,干嘛不做点正经营生?”
在这个世道下,没有选择的,从来不止自己一人。
这时,赵掌柜满脸堆笑,他看着张举人走进内间躺下,脸上的笑容蓦然消失。
账房先生心领神会,他从地上拾起账本,抬头时恰巧看见,赵掌柜对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………………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