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听谛哲所言，其父白罗揭的面容气质有了刹那变化。原本看上去气息安宁风度井然的新一代天竺王，霎时间竟凶恶如罗刹，滔天的毁灭与杀戮气息向外扩散，连谛哲都几乎被淹没。不过，只是瞬息功夫，白罗...杨戬站在灌江口的断崖边，山风卷着松针与寒露扑在他玄色广袖上，袖口金线绣的三尖两刃刀纹在暮色里微微泛光。他垂眸看着掌心??那里浮着一缕将散未散的青气，如游丝般缠绕指节，带着昆仑墟特有的霜雪气息，又混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被掩盖的腐腥。这气息他认得：是玉鼎真人留在他神魂深处的禁制余韵，三年前封印他元神时埋下的“锁龙钉”残痕；而那腥气……是昨日在蓬莱岛外海斩杀的蜃妖临死反噬所留，本该随妖丹湮灭，却诡异地渗进了禁制裂隙里。他指尖微屈，青气应声而断，化作细碎星尘簌簌坠入云海。可就在星尘消尽的刹那，左眼瞳仁深处倏然掠过一痕血线，细如发丝，却烫得灼痛??第三只眼竟在无咒无引之下自行开阖了一瞬。眼前景象骤变：断崖下方并非嶙峋怪石，而是无数叠影重叠的青铜巨门，门环是九首蛟龙衔环，每扇门缝里都渗出幽蓝磷火，火中浮沉着半截焦黑的桃木剑、一枚缺角的紫金铃铛、还有……一只浸泡在暗红液体里的、属于孩童的左手小指。杨戬猛地闭眼，再睁时血线已隐，云海依旧苍茫。他缓缓吐纳，胸膛起伏间，脊椎骨节发出细微脆响，仿佛有无形锁链在经脉深处寸寸绷紧。这具身体早非当年劈山救母时的少年躯壳，七十二变淬炼过的筋骨里嵌着三百六十五道天庭敕令刻痕，每一处刻痕都像一枚倒钩，钩住他跃动的气血与翻涌的灵力。他抬手按向后颈??那里有一处平滑的旧疤，形如新月，是幼年时被瑶姬以簪尖刺破皮肉、滴血为契种下的“胎光印”。如今印痕淡得几乎不见，可每当第三只眼异动，那位置便传来针扎似的刺痒，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顶着骨骼，欲破茧而出。“二郎真君。”清越女声自身后响起，不疾不徐，像一泓冰泉流过青石。杨戬未回头，只将袖中半截断箭悄然纳入掌心。箭镞乌黑，刻着模糊的“玄穹”二字，是昨夜巡天司副使李靖私遣雷部天将伏击他时所遗。那人临死前喷出的血溅在箭杆上，竟凝而不散，血珠表面浮起细密金纹，赫然是太乙真人亲授的“金乌焚心诀”余势??这绝非李靖能掌控的力量。“哪吒来了。”他声音低沉，尾音微沉，像两块青石相撞。话音未落，赤焰裹着风雷劈开云障。哪吒踩着混天绫凌空而立，乾坤圈悬于左腕嗡嗡震颤，额间莲花印记赤红如烙。他身后跟着三名巡天司甲士，铠甲缝隙里还卡着未化的冰晶，显然是刚从北冥寒渊调来。最前一人单膝跪地，头盔歪斜，脖颈处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，皮肉翻卷处泛着诡异的靛青??正是杨戬适才在断崖所见磷火的颜色。“真君明鉴！”甲士声音嘶哑，捧起一方染血铜符，“属下奉命追查北冥异动，至幽溟渊底发现此物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鲜血顺着下巴滴落，在铜符表面蜿蜒成一条细线，“符文是……是当年封印‘烛阴’的镇魂篆！可篆迹被人用蚀骨砂磨去了三笔，改成了‘归墟’二字！”杨戬接过铜符，指尖拂过那被篡改的篆痕。蚀骨砂……是东海龙宫秘藏的毒砂，专蚀神魂印记，百年仅产三钱。他目光扫过甲士脖颈爪痕，忽而抬手，食指在虚空中疾书三道朱砂符??不是天庭正统的雷部敕令，而是幼时母亲瑶姬教他的、早已失传的“巫山云篆”。朱砂未干，符光已如活物般钻入甲士伤口。霎时间，靛青褪去，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肉芽，肉芽中心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的鳞片，鳞纹竟是倒生的蟠龙！“龙族？”哪吒皱眉，混天绫骤然收紧，赤焰暴涨三丈，“可龙族素来不敢踏足北冥，更遑论篡改烛阴封印！”杨戬指尖一捻，灰白肉芽连同鳞片化为齑粉。他望着云海深处某一点，声音轻得几不可闻：“不是龙族……是披着龙鳞的‘人’。”他顿了顿，袖中那只断箭突然剧烈震颤，箭杆上李靖的血珠“啪”地炸开，溅出七点金星，星芒落地即燃，烧出七具焦尸轮廓??皆穿巡天司甲胄，面容却扭曲如被烈火炙烤过，眼眶空洞处幽蓝磷火明灭不定。哪吒脸色骤变：“幻蜃之火！那蜃妖没死？！”“死了。”杨戬抬脚碾碎一具焦尸轮廓，靴底沾上幽蓝火苗，却未灼伤分毫，“但有人借它残魂，在李靖的血里埋了‘影傀’。”他忽然转身，直视哪吒额间莲花，“太乙真人近来……可曾召你回乾元山？”哪吒身形微僵，混天绫火光倏然黯淡三分。他沉默片刻，右手缓缓探入怀中，取出一枚温润玉珏。玉珏正面雕着八卦太极，背面却蚀刻着十二道细如蛛丝的裂痕，每道裂痕尽头都缀着一粒微不可察的金砂??正是此刻仍在杨戬袖中箭杆上跳跃的金星。“师父说……此乃‘混元一气珏’，可助我镇压体内躁动的三昧真火。”哪吒声音发紧，“可昨夜戌时，珏上金砂突然齐齐转向西方……而西方，正是真君您劈开的……”他喉结上下滑动，终究没说出“梅山”二字。杨戬的目光在玉珏裂痕上停驻良久。十二道裂痕……对应十二元辰。可真正的混元一气珏，裂痕该是十三道??第十三道隐于玉心，需以持玉者心头血为引方能显现。他忽然抬手，指尖凝聚一缕青气，似要触碰玉珏。哪吒下意识后撤半步，混天绫本能扬起，赤焰在两人之间撕开一道灼热气浪。就在此刻，灌江口古庙方向传来一声钟鸣。不是晨钟，不是暮鼓，是三百年前杨戬亲手铸就的“镇岳钟”??钟身铭刻着“万劫不复”四字，唯有地脉崩裂、天柱将倾时才会自发轰鸣。钟声沉厚如大地呻吟，震得云海翻涌，崖边松针簌簌而落。哪吒肩头乾坤圈骤然迸裂三道细纹，甲士们铠甲缝隙里的冰晶尽数爆开，化作漫天银屑。杨戬袖袍猛然鼓荡，青气倒卷而上，在头顶凝成一柄虚幻的三尖两刃刀。刀尖所指，并非钟声来处，而是西南天际??那里云层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撕开，露出其后幽暗如墨的虚空。虚空中，十二颗星辰次第亮起，排列成残缺的周天星斗阵，阵心空着一颗星位，边缘星光却诡异地弯折，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拖拽。“周天星斗大阵……缺了紫微垣。”哪吒失声，“可紫微帝君不是在凌霄殿坐镇么？！”杨戬未答。他盯着那弯折的星光，左眼瞳仁深处血线再度浮现，比先前更粗、更亮，灼灼如熔金。这一次，他没有闭眼。血线蔓延至眼角，渗出一滴赤金血珠，悬在睫毛尖端微微颤动。血珠倒映中，赫然显现另一重天地：昆仑墟最高处的玉山之巅，玉鼎真人背对而立，道袍广袖猎猎，手中拂尘丝缕正一根根化为灰烬；而在他脚下，万丈冰渊底部，一尊青铜巨鼎静静悬浮，鼎腹铭文与方才甲士所呈铜符上的篡改篆迹一模一样??只是此处“归墟”二字，正被鼎内沸腾的暗红液体不断冲刷，字迹边缘已微微晕染，透出底下尚未完全覆盖的“烛阴”旧痕。“原来如此。”杨戬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铜，“烛阴未死……只是换了个名字，换个地方，继续睡。”他抬起左手，缓缓摘下束发的玄铁冠。冠内衬里，用极细金线密密绣着三百六十个名字??梅山七圣、灌江口旧部、甚至还有几个早已陨落在封神之战中的故人。金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，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。当他取下冠冕，长发如墨瀑倾泻而下，发根处竟隐约可见暗金色的鳞状纹路，自后颈一路蜿蜒至耳后，与瑶姬胎光印的位置严丝合缝。哪吒瞳孔骤缩：“龙……龙族血脉？！”“不。”杨戬将玄铁冠轻轻放在断崖边一块青石上，动作轻柔得像安放一件易碎祭器，“是烛阴的‘息’。”他抬头望向西南天际那残缺的星阵，血线在眼中蜿蜒如活物，“母亲当年封印烛阴，抽其一息为引，融进我的胎光印里……以为能以人子之身，永镇这口古井。”他忽然低笑一声，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只有金属刮擦般的涩意，“可惜，井底的怪物，从来不怕执灯的人。”话音落，他右脚重重踏地。轰隆??整座灌江口山脉发出沉闷巨响，断崖震颤，山石簌簌滚落。哪吒踉跄数步才稳住身形，只见杨戬踏足之处，地面并未裂开，反而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晶。冰晶之下，无数幽蓝光点正自地脉深处急速上涌，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，汇成一条蜿蜒光河，直奔西南天际那残缺星阵而去。光河所过之处，冰晶寸寸剥落，露出底下焦黑龟裂的岩层??那是三百年前，杨戬以三尖两刃刀劈开地脉、引出烛阴真火焚烧妖魔时留下的旧创。“真君！您要做什么？！”哪吒急喝，混天绫瞬间缠上杨戬右臂，“强行引动地脉残火，会震碎您经脉里所有天庭敕令！届时您连人形都难维持！”杨戬手臂微震，混天绫如遭雷击般弹开。他望着那条奔向星阵的幽蓝光河，左眼血线已蔓延至太阳穴，皮肤下隐约可见赤金血管搏动：“敕令？不过是枷锁罢了。”他忽然抬手，五指张开，对着自己左胸心脏位置，缓缓按下。噗嗤??皮肉绽开，没有鲜血喷涌，只有一道凝练如汞的赤金光柱自创口激射而出，直贯云霄！光柱之中，无数细小符?高速旋转，赫然是三百六十五道天庭敕令的本源烙印！这些烙印脱离躯壳的瞬间，杨戬周身玄色道袍寸寸崩解，露出底下遍布暗金鳞纹的躯体??那鳞纹并非龙族的张扬张扬，而是古老、晦涩、带着远古蛮荒气息的图腾，每一片鳞甲边缘都镌刻着微缩的“烛阴”二字。哪吒如遭雷殛，僵立原地。他认得那些图腾……幼时在乾元山藏经阁最底层，曾见过一幅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残破帛画，画中混沌初开，一蛇首人身的巨人盘踞于地核之上，周身鳞甲，每片鳞甲都刻着同样的文字。帛画题跋墨迹斑驳，只余两个字清晰可辨：烛阴。“您……您才是烛阴的容器？！”哪吒声音发颤，乾坤圈裂纹中渗出丝丝黑气。杨戬没有回答。他任由赤金光柱冲天而起，任由三百六十五道敕令烙印在光柱中哀鸣、碎裂、最终化为飞灰。随着最后一道敕令湮灭，他左眼血线轰然暴涨，瞬间覆盖整张左脸，皮肤寸寸皲裂，露出底下流动的赤金熔岩。而那幽蓝光河，此刻已抵达西南天际，悍然撞入残缺星阵！刹那间，十二颗星辰疯狂旋转，弯折的星光被硬生生拉直！阵心那空缺的紫微垣星位，骤然亮起一点幽蓝火苗??正是甲士脖颈爪痕里、焦尸轮廓上、乃至此刻杨戬左眼血线中，一模一样的磷火！火苗膨胀，化作巨大面孔。面孔无眉无目，唯有一张巨口缓缓张开，口内并非喉咙，而是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青铜门环组成的涡旋。涡旋中心，一柄断裂的桃木剑缓缓升起，剑尖指向灌江口断崖，剑身上“瑶姬”二字血迹未干。“母亲……”杨戬仰头，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下来，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谧，“您骗了我三百年。”他忽然抬手，不是攻击，而是轻轻抚过自己左脸皲裂的皮肤。指尖所触，赤金熔岩如温顺溪流般退去，露出底下苍白却完好的肌肤。血线悄然隐没，左眼恢复清明，只是瞳仁深处，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，与天际巨口中的火苗遥相呼应。“不。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，清冷如昆仑初雪，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，“是烛阴……骗了我们所有人。”玉鼎真人不知何时立于断崖另一侧，道袍依旧洁净，拂尘却只剩半截。他望着天际那张由磷火构成的巨口，袖中左手缓缓摊开??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、缺了半边的紫金铃铛，铃舌上血迹斑斑，正是杨戬适才在断崖幻象中所见之物。“铃铛是你母亲的。”玉鼎真人声音很轻，却压过了所有风雷，“当年她以自身精魄为引，将烛阴一息封入你胎光印，又用这铃铛镇住印中躁动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杨戬左胸那仍在缓缓愈合的创口，“可她没想到，烛阴的‘息’会反过来，将她的精魄……一寸寸同化。”哪吒浑身剧震，混天绫彻底黯淡下来，垂落在地。玉鼎真人看向杨戬，眼神复杂难言：“你左眼的血线，不是烛阴苏醒的征兆……是你母亲残存的意志，在用最后的力量，替你压制它。”他摊开的掌心，紫金铃铛突然剧烈震颤，裂痕深处渗出殷红血珠，血珠悬浮而起，竟在半空勾勒出一行细小金篆??正是瑶姬当年写给幼子的绝笔：“吾儿莫惧，娘在火里，为你点灯。”杨戬久久伫立。山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，发梢扫过那枚静静躺在青石上的玄铁冠。冠内三百六十个名字，在暮色里泛着微弱却执拗的金光。他慢慢抬起手，不是去触碰天际巨口，也不是去握三尖两刃刀，而是伸向自己左眼??指尖悬停在睫毛上方一寸，微微颤抖。幽蓝火苗在瞳仁深处静静燃烧，映照着天际那张由磷火构成的、无声咆哮的巨口。断崖之下，幽蓝光河仍在奔涌，与天穹星阵激烈碰撞，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。涟漪所过之处，云层剥落，露出其后更加幽邃的虚空，虚空中，无数青铜巨门若隐若现，门环上的九首蛟龙，正缓缓转动它们冰冷的、没有瞳孔的头颅。杨戬的指尖，终于落下。轻轻拂过左眼。没有闭合。只是让那一点幽蓝火苗，燃烧得更亮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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