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陵山，云栈洞。

这洞府建在半山腰，洞口被藤萝遮得严严实实，若非有心人，绝难发现。洞内却是另一番天地，石室数间，虽不算华美，却也干净整洁，看得出有人用心打理。

最深处那间石室中，一盏孤灯摇曳。

灯下坐着一个女子。

她生得极美，眉若远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横波，肌肤如凝脂，青丝如瀑。只是此刻，那张脸上满是泪痕，一双美目红肿着，望着手中的物件出神。

那是一根野猪鬃毛，乌黑油亮，被她用红线细细缠了，贴身收着，不知摩挲了多少遍，边缘都已起了毛边。

洞外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，是巡山的小妖在说话。那些话断断续续，却像刀子一样，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。

“听说了没？大王要娶亲了！”

“娶亲？娶谁？”

“高老庄庄主的女儿，人族女子，生得可俊了！”

“那卵二姐怎么办？她不是一直跟大王……”

“嘘！小声点！别提了，大王如今可是要当人女婿了，哪还顾得上这山里的野凤凰？”

“野凤凰？卵二姐真是凤凰？”

“那还有假？我听老妖说过，她本是凤凰蛋，不知怎的落在福陵山，大王帮她破壳化形，这才跟了大王。为这事儿，她差点没挺过来……”

“啧啧，可惜了……”

声音渐渐远去。

卵二姐攥着那根鬃毛，指节泛白。泪珠滚落，砸在那鬃毛上，洇开一片深色。

她想起当年。

那时候，她只是一枚蛋，困在冰冷的山石缝中，不知多少岁月。灵气稀薄，生死一线。是他路过，发现了她。他笨手笨脚，用那双粗大的手掌捂着蛋，日夜以妖力温养，足足三年，才让她破壳而出。

她记得自己化形那一刻，看见的第一张脸——猪头人身，憨憨地笑，眼底却有光。

“你叫啥？”他问。

她摇头。

他挠挠头，憨笑道：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你是从蛋里出来的，就叫卵二姐吧。我是猪刚鬣，往后咱们就住在这福陵山，我做你大哥，你是我妹子。”

她点头。

后来，他们一起修行，一起猎食，一起守这云栈洞。她虽是凤凰，却因提前出世，根基受损，修行极慢。他不嫌弃，反而四处寻灵药，找机缘，甚至为了给她抢一株灵芝，被一只大妖打成重伤，差点丢了性命。

她守着他养伤，日日夜夜，不敢合眼。那时候她想，这辈子，就这样了。跟着他，守着这破洞，也值了。

可如今……

她要娶别人了。

卵二姐闭上眼，泪珠滚落。她拼命告诉自己，他是去完成观音菩萨的差事，是去保那取经人西行，是不得不做的人间戏。可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：

既是差事，为何要娶亲？

既是演戏，为何要与那人族女子拜堂成亲？

她在山里陪了他几百年，那女子才认识他几日？

凭什么？

“二姐。”

一个声音忽然响起。

卵二姐猛地抬头，眼中泪光未干，便见洞中多了一道身影。那是一只鸟妖，身形瘦小，羽色灰暗，一双眼睛却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
她认得，这是附近山头的乌鸦精，素来与云栈洞没什么来往。

“你来做甚？”

乌鸦精走近几步，那红光幽幽地盯着她，声音沙哑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蛊惑之力：

“二姐，我替你委屈。”

卵二姐心头一颤。

“你为了他，做了多少事？他受伤那次，你守了他三个月，不眠不休，连眼睛都不敢眨。他修行的灵药，有一半是你采的。他……”

“住口！”卵二姐厉声道，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
乌鸦精笑了，那笑容阴恻恻的，让人遍体生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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