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狮坐在床边,望着萧亦川苍白的面容,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。烛火摇曳,映照在她枯瘦的手背上,像是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光。屋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,可那呼吸却越来越微弱,仿佛随时会断。
“小娘……”萧狮轻声唤道。
萧亦川缓缓睁开眼,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清明: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萧狮握住她的手,那温度低得吓人,“您别说话了,留着力气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她笑了笑,嘴角牵动出一道浅浅的纹路,“力气留着做什么?命都快没了,还怕浪费?”
萧狮喉头一哽,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萧亦川喘了口气,声音断续如丝,“你觉得……是我害了亦慑,是不是?”
萧狮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震惊。
“你不用瞒我。”她闭上眼,似是在回忆过往,“当年他求我向你父亲讨‘镇北王’之位,我不肯。我说,萧家已有你父亲坐镇北疆,再封一王,于礼不合,于势不稳。可他不信,他?是他自己拼来的功勋,凭什么不能承爵?”
她顿了顿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
“后来他私自调兵,打着平叛旗号去攻晋国边境。那一战死了三万将士,其中有八千是咱们萧家私兵。你父亲震怒,亲自押他回京问罪。而我……我只是站在殿外,听着里面咆哮与哭喊交织成一片。”
“可你知道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吗?”她睁开眼,直视萧狮,“不是他的背叛,不是他的狂妄,而是他在被押走前回头看我那一眼??那一眼里没有悔意,只有怨恨。他在怨我,怨我没有护住他想要的一切。”
萧狮低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所以你说,我是害了他的母亲?或许吧。”萧亦川苦笑,“但我更怕的是,若当日我点了头,今日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人,而是整个萧氏满门。”
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夏青稞的声音:“墨儿,让为娘进去看看她吧。”
萧狮起身开门,见夏青稞披着素袍立于廊下,身后跟着欢莺,手中捧着一碗药。
“这是最后一剂安神汤。”夏青稞低声说,“她说想见我,我就来了。”
萧狮侧身让她入内。
夏青稞走到床前,看着昔日对手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,竟一时无语。良久,才轻轻开口:“亦川姐姐,我来看你了。”
萧亦川转过头,眼神竟柔和了几分:“青稞妹妹……这么多年,你还是这么端庄。”
“您莫要取笑我了。”夏青稞眼眶微红,“当年种种,皆因立场不同。如今您将离世,那些恩怨,也都该放下了。”
“是啊,该放下了。”萧亦川喃喃,“其实我一直都知道,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主母。贤淑、宽厚、识大体,就连墨儿也比你亲生的还要敬重你三分。”
夏青稞摇头:“您错了。正因为我是继室,所以我才必须做得更好。而您,才是真正撑起萧府的人。没有您这些年主持中馈、协调族务,萧家早就散了。”
两人相视片刻,忽而同时笑了。
“青稞妹妹,帮我个忙。”萧亦川忽然道。
“您说。”
“待我死后,请让我的灵位设在偏堂即可。不必入正祠,也不必享嫡妻之祭。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这怎么使得!”夏青稞惊道,“您可是王爷原配,更是生育长子之人!按制当入宗庙受供!”
“制度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”萧亦川轻声道,“我这一生,争过、怨过、执过,到最后才明白,真正的安宁,不在牌位高低,而在后人是否真心记得。”
她看向萧狮:“你也要记住,权势可以争夺,但亲情一旦破裂,便再也拼不回去。不要让亦慑的事,在你身上重演。”
萧狮跪下,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孩儿谨记。”
夜更深了。
萧亦川睡去后,夏青稞悄然退出,却被萧狮拦住。
“大娘。”他低声道,“您真的不恨她吗?”
夏青稞怔住,随即轻轻一笑:“恨?当然恨过。她曾让我在府中抬不起头,也曾处处压制我教养的孩子。可后来我才明白,她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为了守住她认定的责任。就像我守护墨儿一样,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萧家。”
她抬头望月:“人都会死,恩怨也会随风散去。唯有家族传承不断,才是真正在乎的东西。”
萧狮默然。
三日后,萧亦川病逝,享年五十六。
葬礼依礼举行,规格极高,连秦王都亲临致哀。百官送殡,万人空巷。百姓闻讯,自发焚香祭奠者不计其数。有人言:“昔年魏楚未附之时,每逢灾荒,皆见萧夫人亲赴赈济,煮粥施药,不分敌我。今斯人已逝,实乃苍生之痛。”
萧狮守灵七日,滴水未进。
第八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他独自登上府后山崖,面向北方??那是北荒的方向,也是他父亲镇守之地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“儿子终于明白了您当年为何铁面无情。不是不爱,而是太爱。爱到不敢纵容一分,怕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风起,吹动他素白孝服猎猎作响。
就在此时,一道剑光破空而来,悬停于前。剑身泛着幽蓝光芒,上有符文流转,正是撼山宗传讯飞剑。
萧狮伸手接过,剑化纸卷,展开一看:
> “吾儿:
> 北境有变,晋国暗结齐赵,欲趁我军换防之际突袭淮山。为父已率军迎击,命你即刻接管京城防务,并召集群臣议策。另,周若曦已于昨日回归撼山宗闭关,留书一封予你,附于剑匣之中。
> ??萧墨”
萧狮眉头紧锁,迅速打开剑匣,取出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“思瑶亲启”,字迹娟秀熟悉。
他颤抖着手拆开,只见纸上寥寥数字:
> “八弟:
> 我知你终有一日要踏上这条路。莫惧权谋倾轧,莫困情义纠葛。你只需记得??
> 心正,则行不偏;心慈,则令不失。
> 萧家百年清誉,今托于你肩。
> 好好活着,替我看一看,天下归一那天的模样。
> ??小哥”
泪水无声滑落,砸在纸上,晕开墨痕。
他将信贴在胸口,久久伫立。
与此同时,皇宫之内,钟鼓齐鸣。
小皇子亲自宣诏:因边关告急,特命霜王萧狮暂代太子监国,统摄六部,调度兵马粮草,全权处理军政要务。
诏书传出那一刻,朝野震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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