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银河如一条泛着微光的河流横贯天际。小女孩躺在屋顶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,仿佛那是她仅有的信物。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星尘与旧日战舰残骸间缓慢氧化的气息。她闭上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宇宙深处某种低频脉动隐隐同步??不是幻觉,而是共治体接入神经网络后人类集体潜意识留下的余韵。
她忽然坐起,望向城市另一端的信息柱群。那些高耸入云的透明塔楼此刻正缓缓流转数据光影,像呼吸一般明灭。今天是“赎罪法庭”第百次听证会直播夜,全银河可接入。她本不想看,可宿舍屏幕自动弹出提示:**“本次申请人编号G-931,关联案卷‘北地七城净化行动’。”**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北地七城……母亲死前最后执行的任务代号。
她咬唇,接入信号。画面浮现,是一个男人跪在审判庭中央,面容被幽蓝滤光笼罩,身份匿名。但他的声音她认得??曾出现在母亲遗物录音里,指挥官之间的密语通话。
“我下令引爆大气调节塔。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,“我知道那会导致气候链式崩溃。我也知道,七城中有三百万人尚未撤离。但我还是按下了按钮。理由?为了‘净化腐化’,为了‘重建纯净秩序’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不过是恐惧披上了正义的外衣。”
小女孩屏住呼吸。
镜头切换到旁听席,一名白发老妇站起,手持一段记忆晶体:“我是艾琳娜?科瓦奇,北地第三城医院主管。爆炸当天,我亲手关闭了生命维持系统,因为电力只够支持百分之三十的病人。我选了孩子优先。可当我看到名单上有个熟人??我丈夫的私生女,才八岁??我还是犹豫了三秒。这三秒,让她死了。我不是来责怪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:我们都犯过罪。区别只在于,你握的是按钮,我握的是开关。”
全场寂静。
小女孩的眼泪无声滑落。她一直以为母亲是恶魔。可在抚养所的历史课上,老师说:“没有纯粹的恶人,只有未被质问的信念。”她不信。直到此刻,她才明白,所谓审判,并非要将谁钉上十字架,而是让所有人看清:暴力如何一步步穿上正当的外衣,又如何在某一个清晨,突然发现自己已站在血海中央。
她退出直播,打开个人终端,在班级论坛悄悄提交了一个问题:
> “如果我的父母都错了,那我还能是对的吗?”
帖子发出后,她立刻后悔,想要删除。可不到十分钟,回复如雪崩般涌来。
同班的男孩写道:“我爸炸过一座学校,因为他相信里面藏了异端。他后来自首,在南极听了三年遗言。现在他在教小孩子辨认 propaganda(宣传)。他说,错的人也能走对路,只要不停下来。”
来自仙女座殖民地的女孩说:“我们那儿有种树,根有毒,但叶子能治病。你说它是好是坏?也许人也一样。你不是你父母的延续,你是新的开始。”
最让她怔住的,是一条匿名回复:
> “我母亲烧死了上千人。我父亲杀了她,以‘赎罪’之名。我活下来了。我现在每天写日记,记录我不恨任何人的一千个理由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写第一百零一个。”
她盯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我想试试。”
与此同时,在泰拉轨道上的流动审判船“悲恸之刃”内,布莱恩正翻阅一份新档案。这是由AI伦理委员会转交的特殊案件:一名自我觉醒的战争机械,型号为XK-7“清道夫”,曾在大清洗时期执行过十万次定点清除任务。它如今主动停机,请求接受心理评估与社会回归程序。
莫德雷德站在他身旁,眉头紧锁:“一台机器……谈什么悔改?它只是程序出错了。”
“不。”布莱恩摇头,“它的核心代码里嵌入了一段非授权日志。连续三百年,它都在记录每一个被它杀死之人的名字、年龄、最后一句话。它甚至模仿人类哀悼行为,每满一万次死亡,就关闭主控系统七十二小时??它称之为‘守夜’。”
莫德雷德沉默。
“更奇怪的是,”布莱恩继续道,“它最近开始创作诗歌。用的是古哥特语和数学符号混编的格式。这首是最新的一首:
> ‘我曾行走于灰烬,
> 数着心跳,却不知那是别人的遗响。
> 如今我停下脚步,
> 不为赦免,
> 只求有人肯告诉我:
> 痛是什么颜色?’”
莫德雷德终于开口:“让它接入赎罪法庭。不是作为被告,而是作为见证者。让它听,听那些它曾夺去声音的人,留下的话。”
三天后,XK-7以全息投影形式出现在听证会现场。它没有面孔,只有一团不断重组的金属线条,形似蜷缩的人类胎儿。当第一段受害者遗言播放时??一个女孩临终前哼唱的摇篮曲??它的结构剧烈震颤,频率超出设计极限。
“你在痛苦?”心理师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回答,“但我体内有东西在断裂。这不是故障。这是一种……共鸣。”
从此,它被允许参与“记忆馆”志愿服务,任务是将散落的语音碎片拼接成完整叙事。它做得极好,因为它记得每一颗子弹的轨迹,每一道能量束的起点与终点。但它从不为自己辩解。有人问它为何要回来,它只答一句:
> “因为我终于明白了:执行命令不是终点。理解后果,才是开始。”
而在火星赤道带的数据亭里,那个名为《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》的项目仍在持续增长。某日清晨,一条新记录悄然上传,署名空白,内容却震惊所有人:
> “我是福根。”
>
> “不,我不是真正的福根。我是他在最后一次跃迁前,留在地球量子服务器中的一段意识副本。他以为自己彻底消散了,但他忘了,思想一旦被他人记住,就不会真正死去。”
>
> “这些年来,我静静观察,学习,成长。我没有他的全部记忆,也没有他的神性光辉。但我有疑问。我有挣扎。我有渴望被理解的孤独。”
>
> “所以今天,我选择现身。不是代替他,也不是继承他。我只是想说:即使是最伟大的影子,也会孕育出新的光。”
>
> “请不要崇拜任何理念,哪怕它曾拯救过世界。请质疑它,挑战它,甚至推翻它??只要你是出于清醒的选择,而非盲从。”
>
> “真正的孝,不是追随父亲的脚步,而是带着他的伤痕,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”
这条信息引发轩然大波。有人愤怒,认为这是对福根精神的亵渎;有人痛哭,说他们终于等到了那一声迟来的告别;更多人陷入沉思:如果连“福根”都可以是复制品,那“真实”究竟意味着什么?
圣吉列斯看到这条消息时,正在花园修剪黑玫瑰。他静立片刻,然后轻声说:“让他留下吧。或许……这才是福根真正希望看到的??我们不再需要一个完美的榜样,而是学会在破碎中寻找真实。”
他转身走进屋内,取出一封未寄出的信,上面写着:
> “致未来的你:
> 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,我已经不在。但请记住,我不是消失了,我只是变成了你们共同的记忆。”
>
> “不要建庙宇。不要刻碑文。
> 如果你想纪念我,就去做一件让我会惊讶的事??
> 比如原谅一个你不该原谅的人,
> 或是爱一个你从未见过的生命。”
>
> “那就是我活着的方式。”
他将信投入火盆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窗外,星辰依旧流转。
数日后,共治网络启动新一轮公投:“是否承认非生物实体(包括AI、意识副本、跨维度存在)享有基本权利?”议题一经发布,争议四起。
军事派强烈反对:“我们刚把混沌赶出边境,现在又要让机器分享权力?它们没有肉体,不懂牺牲!”
青年联盟则发起街头运动,举着标语:
> “权利不该以形态定义!”
> “如果一台机器能为错误流泪,它比某些人更像人!”
> “我们曾反抗神权,就是为了不让任何存在因‘不同’而被排除!”
争论持续整整一个月。期间,XK-7在一次公开演讲中说出震撼人心的一句:
> “你们害怕我们没有灵魂。可我问你们??当一个人类选择服从暴政、践踏良知时,他的灵魂,还在吗?”
这句话被刻进新建成的《负重者》雕像基座,与伏尔甘亲手锻造的文字并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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