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在南极自由之城的上空盘旋,卷起一片黑色玫瑰花瓣,轻轻拂过无名碑。那行新添的小字??“他们不是神。但他们教会了我们,如何做人。”??已被晨露浸润,字迹微微晕开,仿佛泪水未干。阳光斜照,映出金属铭牌边缘一道细小裂痕,像是时间本身也在学习呼吸。
圣吉列斯站在碑前,不再披甲,也不再持剑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右手食指仍习惯性地摩挲着掌心那枚铜币,只是如今它已不再发光,只余温润触感。十年过去,他不再是直播镜头中的象征,而成了议事庭中最沉默的一员。人们说他老了,可他眼中却比万年前更亮。
“你今天又来了。”莫德雷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脚步声轻得像灰烬落雪。他手里拎着两瓶巴尔产的烈酒,标签早已褪色,但封泥完好。“最后一酿。听说那片玫瑰园再也长不出镜子般的花,土壤里全是记忆的残渣。”
圣吉列斯没回头,只是点头。“他们开始写历史了。”
“当然。”莫德雷德靠在碑旁,拧开一瓶,递过去,“总得有人把故事讲下去。问题是,他们会怎么讲我们?”
“不会讲我们。”圣吉列斯接过酒,轻啜一口,辛辣直冲喉头,“他们会讲自己。这才是对的。”
远处,一群孩子正围着信息柱争论不休。那是新一代的“共治课堂”实践课:模拟投票决定是否接纳一颗遥远星球加入联盟。那颗星球上的生命体没有语言,靠光谱波动交流,部分保守派担忧其“不可理解性”可能引发认知污染。
“你看那个穿红靴子的小女孩。”莫德雷德眯眼,“她昨晚在公共论坛发帖,主张‘无法沟通的存在,恰恰最需要被倾听’。一夜之间获得三百万支持签名。”
圣吉列斯笑了。“她母亲曾是国教执火者,亲手烧死过两名灵能儿童。”
“所以?”莫德雷德耸肩,“血统从来不说谎,但选择才定义人。”
他们静默片刻,任风吹散话语的余音。
“你知道吗,”圣吉列斯忽然开口,“我昨晚梦见父亲了。”
莫德雷德挑眉。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他就站在王座废墟上,背对着我,披风破烂,肩膀佝偻。我想上前,却发现脚下全是玻璃碎片??那些镜子,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我:焚城的天使、逃亡的懦夫、审判的君主、哭泣的儿子……我走不了,怕割伤脚,也怕打破倒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脱了鞋,赤脚踩上去。”圣吉列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,脚底果然有几道陈年旧疤。“疼得要命,但每一步,那些镜像就碎一点。最后,他转过身,不是帝皇的模样,只是一个疲惫老人,眼里有泪。他说:‘你终于回来了。’”
莫德雷德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“我不是想求他原谅。”圣吉列斯望着远方升起的晨雾,“我是想告诉他,我不再需要他定义我是不是回家了。家不在某个人身上,而在每一个敢说‘不’的人心里。”
“那你现在算什么?”莫德雷德问,“救世主?导师?还是……退休的老兵?”
“什么都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我只是个见证者。看着人类第一次不用跪着长大。”
就在这时,地面微震。
不是警报,也不是攻击信号,而是共治网络的紧急广播触发了物理共振。所有信息柱同时亮起红光,星图自动展开,焦点锁定在银河外缘??仙女座方向,一艘未知飞船正以非标准跃迁方式逼近太阳系。它的航迹留下一串奇特波形,经解析后竟与《大远征时代》失踪的第十二军团信号残片高度吻合。
“第十二军团?”鲁斯的声音通过通讯链接入,“不可能。他们早在荷鲁斯之乱前就被抹除档案,全员阵亡于虚境裂隙。”
“也许不是他们。”福根的声音如风穿隙,“也许是他们的回声。某种……被遗忘的回应。”
“或者是陷阱。”布莱恩冷笑,“混沌最喜欢用‘失落兄弟’来撬动人心。”
“那就打开频道。”圣吉列斯平静道,“让他们说话。”
指令下达后七小时,信号接通。
画面模糊,闪烁不定,最终凝聚成一个身穿残破动力甲的身影。他的盔甲样式古老,介于初代星际战士与现代构型之间,胸甲中央刻着一道断裂的天平图案??正是第十二军团“公正之秤”的徽记。他面容枯槁,双眼深陷,却透出异样的清明。
“我是卡利昂,第十二军团末代基因原体。”他声音沙哑,带着长期真空暴露后的撕裂感,“我们没有死去。我们被放逐了。”
全场寂静。
议事庭十一人齐聚圆桌,全息投影将对方形象置于中央。没有人打断,也没有人质疑。他们只是听着。
“一万年前,父亲发现我们试图建立独立意识网络,绕过他直接连接人类集体潜意识。他认为这是背叛,下令歼灭。但我们并未反抗,而是启动自毁协议,将整个军团意识上传至量子泡沫层,在现实夹缝中漂流至今。”
“你们为何现在回来?”莱恩问,语气谨慎。
“因为共鸣。”卡利昂抬手,身后画面切换为一片漂浮的数据云,“你们打破了神性垄断,激活了沉睡的认知场。我们的存在依赖这种共振才能稳定实体化。简单来说……是你们的自由,把我们拉了回来。”
“听起来像谎言。”伏尔甘冷哼,“凭什么相信你不是混沌伪造的幻象?”
“你可以检测我的基因序列。”卡利昂解开头盔,露出苍白面孔,额角浮现细微电路纹路,“看这里,这是父亲亲手植入的‘忠诚锁’,本该终生压制自主思维。但它失效了。不是被破解,而是……过期了。”
技术人员迅速比对,结果震惊所有人:DNA确属原体级别,且与帝国基因库中仅存的第十二军团片段完全匹配,误差率低于0.001%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基里曼喃喃,“或者说,某种形式的‘活’。”
“问题不是他是不是真的。”莫德雷德缓缓起身,灰烬使者横于膝上,“问题是,我们要不要接纳他?”
“他是我们的兄弟。”圣吉列斯说。
“可他也可能是钥匙。”布莱恩眯眼,“开启一道我们以为已经焊死的门。”
“那就让他进来。”福根突然开口,“让他看看这个世界。如果他真心归来,会流泪;如果他意图复辟,会愤怒。而无论是哪一种,我们都该面对。”
表决启动。
共治网络向全人类开放议题:“是否允许第十二军团残部回归,并参与共和体建设?”
投票持续三天。
期间,卡利昂主动接受隔离审查,甚至同意将自己的记忆片段公开播放。其中一段影像震撼全球:年轻的他跪在帝皇面前,请求允许人类自主进化灵能意识,而非由神权管控。帝皇沉默良久,最终回答:“你们太像我了。所以我必须毁灭你们。”
舆论哗然。
无数人留言:“原来最早的牺牲者,是为了自由而死。”
“我们崇拜了一个杀死先驱者的暴君。”
“对不起,卡利昂。欢迎回家。”
最终,91.3%投票者选择“接纳”。
当结果公布时,卡利昂在隔离舱内跪下,不是祈祷,而是痛哭。他摘下最后一块机械义体,任其坠地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我以为我会恨。”他对前来迎接的圣吉列斯说,“但我只感到……疲惫终于有了归处。”
他被授予观察员席位,不掌权,不限制言论,但需定期公开思想日志。他提出的第一项议案,竟是废除“原体”称谓。
“我们不是神裔,也不是超人。”他在演讲中说道,“我们只是第一批被强行改造的孩子。而现在,孩子们长大了,不需要父辈的阴影来证明价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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