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风见了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够了。”
然后递给他一把勺:“既然来了,就学学怎么让汤不糊底。”
春去秋来,又是一年冬至。
同舟书院举办首次“无名祭”。不祭天地,不祭祖先,只祭那些死于“正邪之争”却从未留下姓名的人。九十九口锅全部改为黑色陶器,汤色深如夜,表面浮着点点微光,宛如星河倒映。
每个前来祭拜之人,可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名??可以是亲人,可以是仇人,也可以是一个擦肩而过的流浪儿。纸条投入锅中,随汤融化,名字便融入光点,升空化星。
那一夜,天空新增一片星群,形如一口大锅,锅沿坐着七个人影,中间站着一位持勺老者,仰头大笑。
民间开始流传一句话:
> “天上最亮的星,是喝过汤的人。”
而在这片大陆的各个角落,新的变化正悄然发生。
一位县令梦见百姓集体哭泣,醒来即下令减免赋税;
一名铁匠发现自己打的刀剑会吸收主人杀意,遂改铸农具,并在每把锄头上刻下“勿伤人”三字;
甚至有整座城池自发拆除城墙,理由是:“既然能听见彼此心跳,何必再分内外?”
然而,黑暗并未消失。
在极西之地的幽谷深处,一座从未出现在任何地图上的古庙静静矗立。庙内无佛无神,唯有一面青铜镜高悬于堂,镜面常年蒙尘,却总在月圆之夜渗出鲜血。
一名白衣女子跪坐镜前,双手结印,低声呢喃:
“你还活着?”
镜中缓缓浮现一张脸,苍老、疲惫,正是当年主持“肃邪令”的首席阁老。他早已死去多年,魂魄却被某种力量拘禁于此,成为“镇世网”残余意识的寄居之所。
“我没死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只是被放逐到了规则的缝隙里。”
“他们赢了?”女子问。
“暂时。”镜中人冷笑,“但他们忘了,恐惧才是最顽固的种子。只要人间还怕不同,怕失控,怕付出代价……我就还能生根。”
“可你已经没有碑了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他闭眼,“碑只是显形。真正支撑我的,是人心中的那一句‘不如算了’。”
女子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那我继续守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曾是第一个点燃烽火的人。”她抬起头,露出面容??竟是当年亲手焚烧鸣霄舟的执法使之一,“现在,轮到我来赎罪。”
她每日拂去镜上血污,不让它凝聚成形,也不让它彻底破碎。她知道,彻底毁灭未必是终结,有时,**持续的对抗本身,就是另一种守护**。
消息传到同舟书院时,林清风正在教一个小女孩如何控制识魂印。她总在惊醒时让周围物体浮空乱飞,吓得其他孩子不敢靠近。
听完密报,他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指导女孩:“别压它,也别放纵。就像呼吸,急了喘不过气,停了就会死。你要学会和它一起活。”
女孩试了几次,终于让一只瓷碗稳稳悬停空中。她惊喜回头:“我做到了!”
林清风摸摸她的头:“对,你做到了。但更重要的是,你没因此觉得自己是怪物。”
当晚,他独自走向后山坟茔。九十九座墓碑整齐排列,每一座都刻着一个名字,或有名,或仅写“无名氏”。他在苏灵儿碑前停下,放下一碗热汤,轻声道:“今天又有三个村子拆了围墙。你说得对,他们不是不懂爱,只是太久没人教。”
风起,汤面微漾,仿佛有人轻轻吹了一口。
他笑了:“我知道你在笑我老了还这么拼命。可你看,星星越来越多了,我不敢停啊。”
他盘膝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手札,是这些年各地送来的“回音录”??某人因听到花语挽回自杀的母亲;某个村庄因共享梦境避免瘟疫;甚至有敌对两国使者在共食汤后相拥而泣,当场签署停战书……
一页页翻过,他眼角湿润。
“原来真的有用。”他喃喃,“哪怕只是一点点,哪怕还要走很久……”
忽然,远处传来急促脚步。归晓一奔来,脸色苍白:“师父,西漠来信!”
他接过信,展开只看一眼,瞳孔骤缩。
信上画着一幅简图:无字碑原址再次裂开,下方竟连通一条地下长廊,尽头刻着一行从未见过的文字:
> **“第九碑不在世间,而在人心最后一道锁内。
> 开门者,必先亲手打破自己最坚信的信念。”**
林清风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将信收入怀中,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霜雪。
“准备锅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一趟心渊。”
“那是传说中只有死人才能进入的地方!”归晓一急道,“您已年过百岁,经不起那种灵魂撕裂之苦!”
“所以我才等到现在。”他微笑,“年轻时我以为靠力气就能掀翻天下不公,后来才知道,最难破的牢,是自己给自己建的。”
他望向夜空,那里,属于他的星尚未点亮。
“我这一生,信过规矩,信过反抗,信过汤能暖人,信过人能改变……”
“但现在,我得试试??**不信**。”
三日后,林清风孤身上路。
他不再带锅,不再携勺,只背一个空篓,装着九十九片从废弃灶台刮下的灰烬。
据说,通往心渊的路始于一场彻底的遗忘??你必须自愿抹去所有执念,包括“我要救人”这种念头。
否则,门不会开。
而就在他踏入迷雾森林的那一刻,同舟书院的主锅突然自行沸腾,无需柴火,无需搅动,汤面自动浮现出七个字:
> **“我们都在陪你走。”**
归晓一跪在锅前,泪流满面。
她知道,这一去,或许再也见不到师父归来。
但她也知道,有些路,必须有人去走;
有些门,必须有人去敲;
有些汤,哪怕无人喝,也要一直熬下去。
因为这个世界,终究需要一个不怕冷的人,
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时,
轻轻问一句:
“你累了吗?
要不要坐下来,喝碗热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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