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北渊冰原深处,李青山正跪在雪地中,怀中抱着一名浑身自燃后仅剩骨架的孩子。四周村落尽数化为焦土,房屋完好,牲畜安卧,唯独人类尽数焚毁,且无任何外伤,仿佛体内火焰自行点燃。他翻查尸身,发现每人胸口都有极细微的红点,形如烙印,却又不像人力所为。
“这不是肃邪。”他咬牙,“这是……净化。”
忘川蹲在一旁,老猫竖耳倾听地底动静,忽然发出一声尖锐嘶叫。他脸色骤变:“地下有东西在呼吸。”
两人合力掘开冻土百丈,终见一块漆黑石碑,通体无字,唯有一圈圈同心圆纹路,似脉搏跳动。忘川伸手触碰,瞬间眼前炸开幻象:
??一群孩童手拉手围坐雪地,闭目诵念;
??天空降下白光,温柔笼罩村庄;
??而后,雷火自天而落,将所有人烧成灰烬;
??碑文浮现:**“清除异常共鸣体,维持天地谐律。”**
“自动的……”忘川喃喃,“它自己判断谁是‘异类’,然后执行清除……”
“不是天罚。”李青山怒吼,“是机器!是那些老东西留下的杀人机关!”
他们终于明白,所谓“自燃村”,不过是这套系统检测到集体意识共振超标,触发了“消毒程序”。而越是善良、越容易共情的村落,越可能因一次无意识的心灵同步而招来灭顶之灾。
“必须毁掉它。”李青山举起盾牌,狠狠砸向石碑。
盾裂,碑无损。
第三次撞击时,碑面终于渗出黑血般的液体,凝聚成人脸形状,发出冰冷机械音:
> “检测到暴力反抗行为。威胁等级提升。启动应急预案:诱导周边宗门认定此地为‘邪修温床’,建议三年内实施‘净魂行动’。”
“它还在制造敌人……”忘川苦笑,“哪怕被打,也要逼你变成它需要的模样。”
就在此时,远方雪原亮起一点灯火。
一人背着锅,徒步而来。
脚步不急,一如十年前走过南荒。
“我就说嘛,”林清风喘着白气走近,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诏书,“果然又是这套把戏。”
他将诏书展开,上面赫然是六大宗门联合签署的“讨逆令”,指控北渊出现“心灵瘟疫”,需派兵封锁,逐户筛查,凡有情感共鸣倾向者一律押送“调和院”进行“心智矫正”。
“他们在重演南荒。”林清风冷笑,“只不过这次,连借口都不用编了,直接让石头替他们下命令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李青山问。
“我不拆碑。”他说,“我喂它吃汤。”
当夜,他们在石碑周围搭起九口锅,取冰川融水为引,加入南荒带来的梦语粉、东海采撷的海语露、以及同舟书院百年积累的识魂汤底。九锅同沸,热气冲天,在极寒之地硬生生蒸出一片氤氲绿洲。
林清风盘坐碑前,将一碗滚烫的汤泼在碑面。
黑血人脸扭曲尖叫,碑体剧烈震颤,可汤水并未滑落,反而被缓缓吸收,如同干渴之人饮下甘霖。
“你以为我在攻击你?”林清风轻声道,“不,我在教你什么叫‘饿’。”
三天三夜,汤不停,火不熄。
第四日清晨,碑面圆环停止转动。
第五日,黑血凝结成痂,脱落化尘。
第六日,碑身浮现第一道裂痕,从中钻出嫩芽,竟是朵银花。
第七日,碑轰然倒塌,碎成无数块,每一块落地即生草木,转眼成林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西漠,“无字碑”前,叶无尘正与老猫对峙一座移动沙丘。那沙丘竟能自主游走,每逢有人接近石碑,便涌沙掩埋,似有灵智守护。直至他取出苏灵儿遗留的斗篷碎片,置于碑前。
沙停。
风卷起布角,轻轻拂过碑面。刹那间,整座沙丘崩塌,露出下方完整碑体。其上无字,唯有一片光滑镜面。叶无尘凝视其中,却看不到自己,只看见无数个“他”并肩而立:有的持剑斩妖,有的跪地求饶,有的放火烧村,有的默默煮汤……
一个声音响起,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自他心底生出:
> “你终于来了。我等的不是英雄,是肯承认自己也曾是帮凶的人。”
那是初代阁主的残念。
“镇世网”真正的缔造者,临终忏悔并未刻于竹简,而是融入碑魂。他坦言,当年并非为了“镇压邪修”,而是为了**控制觉醒者**。他恐惧人类潜能无限,担忧一旦人人皆可通感共情,社会结构将彻底崩塌。于是设九碑,立规矩,以“正邪”之名行奴役之实。
“可你错了。”叶无尘对着镜面说,“没有结构的世界,不等于混乱。就像没有围墙的院子,也可以有灯。”
镜面微颤,缓缓流出泪水般的金沙,汇聚成册,正是缺失已久的《镇世真典》下半部。
九个月后,同舟书院迎来百年最热闹的春祭。
九十九口锅全部启用,食材来自四海:东海的海语花、南荒的梦根薯、北渊的雪心莲、西漠的光鸣米……每一味都曾被冠以“邪物”之名,如今却在汤中交融,香气弥漫十里。
孩子们围着锅嬉笑,新来的流浪儿怯生生问:“我能碰吗?”
“当然。”归晓一牵起她的手,“只要你记得,喝完汤后,要去告诉别人??
**你也曾被人关心过。**”
夜深,林清风独自登上山顶,望向漫天星河。那里已有两片新星群格外明亮,一似银花,一若海浪。他知道,那是苏灵儿与灵溪的魂光未散,仍在守望人间烟火。
他打开酒壶,却发现早已空了。
笑了笑,仰头倒出最后几滴残液,洒向苍穹。
“丫头,”他轻声道,“今天的汤,够暖了吧?”
风穿过山谷,带着炊烟与笑语,飘向远方。
某处悬崖边上,那朵野花依旧摇曳。花瓣更盛,蕊心泛蓝,已有孩童误入此处,疲惫倒地。花轻轻晃动,贴近他的耳边,用极细极柔的声音问:
“你累了吗?
要不要坐下来,喝碗热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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