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风站在主锅前,那口竹勺在他指间转了半圈,又稳稳落回掌心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汤面??银花一朵接一朵绽开,像是谁在水底轻轻吹起了泡泡。风从山门穿堂而过,掀动他旧青衫的衣角,也拂动廊下挂着的那件斗篷。两件布衣相望,仿佛隔世重逢。
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叶无尘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如磨锈铁。
林清风笑了,眼角纹路舒展:“吃饭啊。还能干嘛?死了十年,肚子早饿瘪了。”他舀第二勺汤,却不喝,而是缓缓洒向空中。热雾升腾,在晨光中凝成一行小字:**“丫头,我回来了,汤没凉。”**
张小鱼忽然哽住。她认得这手法??苏灵儿每次祭念亡魂,都会这样洒汤为信。可如今,是另一个早已“死去”的人,用她的法子,向她告白归来。
“你不该回来。”李青山握紧盾,“她走的时候,是安心的。因为她以为……一切都结束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她带着错觉走?”林清风回头,目光清亮如少年时,“你以为她是想看到‘和平’才撑到最后?不,她是想看到‘有人继续问为什么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:“她不怕死,怕的是后来的人都闭嘴了。”
没人反驳。因为都知道,他说的是真的。
十年前鸣霄舟炸裂那一夜,林清风被九大宗门联手围剿,罪名是“以邪术篡改正道根基”。他们说他用“共食之法”动摇修行秩序,蛊惑人心,让“妖魔”翻身做人。他站在船头,浑身是血,却还在笑:“你们怕的不是邪修,是有人开始怀疑你们定的规矩。”
然后他跃入火海,形神俱灭??至少世人这么认为。
可忘川知道真相。那夜爆炸并非终结,而是转移。林清风将自己的意识碎片,借由“意念之息”的共鸣网络,悄然注入千万人共饮的汤中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念头??一个不肯认命、不愿闭眼的执念。
只要还有人喝这碗汤,只要还有人问“为什么不能换个活法”,他就不会真正消散。
而现在,条件成熟了。
九座“镇世碑”逐一崩解,地脉怨气平息,人心松动,连曾被奉为天律化身的“净源使”都跪下来喝了一碗汤??当整个系统的裂缝再也无法掩盖时,那个最早撕开它的人,便有了归来的缝隙。
“我不是来抢位置的。”林清风把竹勺放回锅边,拍了拍手,“我只是来补一句当年没说完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他望着归晓七人,一个个看过去,最后停在最小的那个女孩脸上??如今她已长成少女,手腕上识魂印的痕迹淡如烟痕。
“我想告诉你们,”他说,“别信什么‘天生正邪’。我见过最狠的邪修,是为了救全村孩子偷学禁术,结果被钉在万人观刑柱上活活晒死;我也见过最‘正’的长老,背地里拿孤儿炼魂延寿,死后还被立碑称圣。”
他冷笑一声:“区别在哪?不在功法,不在血脉,而在??**有没有人愿意听你说完那一句‘我不是你想的那样’。**”
归晓一低头,手指摩挲着画本边缘。她画了一幅新图:一群孩子围着锅吃饭,天上没有雷劫,也没有追兵,只有月亮静静照着炊烟。
“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张小鱼问。
“我要去南荒。”林清风拎起酒壶灌了一口,“那边新抓了一批‘梦语者’,说他们能在睡梦里操控他人意志,准备公开焚杀。可实际上,那些孩子只是做了同一个梦??梦见地下有哭声。”
众人一震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,对吧?”他看向忘川,“最后一道锁开了,不只是让我回来。它是在提醒:还有地方没照到光。”
忘川点头:“南荒地脉与第一座镇世碑同源,若那里真有集体梦境,说明残存的怨念仍在寻找出口。但这次……它们学会了传递信息,而不是直接爆发。”
“所以不能再等它们变成‘邪祟’才去救。”林清风系好包袱,“这次我要赶在‘罪名’落下之前,把汤送到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李青山站起身。
“我不需要保镖。”林清风摆手,“我需要的是??有人留在这里,继续煮汤,继续问每一双颤抖的手:‘你想不想试试别的活法?’”
他看向叶无尘:“师兄,这十年你替我守了局,现在轮到我走出去了。你……能守住这个院子吗?”
叶无尘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只要你记得回来喝春汤。”
“当然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我还没尝够加了龙鳞菇的新配方呢。”
三日后,林清风独自启程。
没有仪仗,没有飞舟,只背着一口粗瓷碗,腰间挂壶,徒步南行。沿途百姓听闻“那个疯厨子回来了”,纷纷自发在路边设灶搭棚,备水添柴。有人说他经过时,自家枯井涌出清泉;有人说他歇脚的破庙,第二天墙缝里长出了会发光的蘑菇。
但他从不停留太久。每到一处共食堂,他只做三件事:
一、检查锅底是否干净;
二、尝一口汤,点评咸淡;
三、对着新来的流浪儿说一句:“饿了吧?坐下,我陪你吃。”
有些人起初躲着他,觉得他是传说中的人物,不敢近身。直到有个瞎眼少年摸到他身边,怯生生问:“你真是林清风吗?”
他点头:“嗯。”
“那你……能帮我看看梦里的东西是真的吗?”
林清风愣住。随即蹲下身,握住那孩子的手:“你说说看,梦到什么了?”
“我梦见地下有扇铁门,门上写着‘别开门,他们在等光’……还有个女人的声音一直在哭,说‘我们不是怪物,我们只是不想再黑着活’。”
林清风闭上眼,许久未语。
他知道,这不是巧合。
这些梦,是沉眠意识的低语,是千年前被活埋者的遗愿,借由血脉最纯净的孩子之口,再次传讯人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轻声问。
“阿萤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他拍拍肩,“以后你就跟着我走。你负责做梦,我负责听。咱们一起,把门打开。”
队伍就这样慢慢壮大。
第五日,两名曾在“诛魔柱”上幸存的老者加入,带来一本用血写成的《异术名录》,记录了三百七十二种被抹除的技艺,其中大半竟是治病救人之术;
第七日,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跃出山林,化作少女模样,自称“听雪”,说她一族世代守护南荒地脉,因能感知人心善恶,反被当作“惑心妖狐”追杀百年;
第九日,连那位曾手持金锏的“净源使”也来了,如今他肩扛陶碗,走村串寨道歉谢罪,听说林清风南行,立刻追随而来。
二十日后,他们抵达南荒边缘。
眼前景象令人窒息:一座巨大祭坛矗立于荒原中央,外围竖满木桩,上面绑着数十名少年少女,脖颈烙着“梦魇种”三字。高台之上,焚阳宗大长老手持玉诏宣读:“今有邪灵借梦传毒,蛊乱心智,依天律,当众焚化,以儆效尤!”
台下百姓跪伏一片,无人敢言。
林清风却一步步走上前,脚步不急不缓,像只是去讨一碗欠账的汤。
“停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穿透喧嚣。
大长老皱眉:“何人擅闯肃邪大典?”
“一个煮汤的。”他抬头,目光澄澈,“顺便,也是你们嘴里那个‘最大的邪修’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林清风?你还活着?!”大长老退后半步,“不可能!你已被九雷贯魂,神形俱灭!”
“是啊。”林清风耸肩,“可你们忘了,最厉害的魂,从来不怕雷??怕的是没人记得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粗瓷碗:“今天我不讲道理,不说历史,也不谈什么正邪之辩。我就问一句:你们中间,有谁家没饿过?有谁没在夜里哭过?有谁的亲人,明明只是想活下去,却被说是‘祸根’?”
无人应答,但许多人低下了头。
“这些孩子,”他指向木桩上的少年少女,“他们做的梦,不是控制,是共感。他们梦见别人的痛,听见地下的哭,是因为他们的心还没学会关门。你们烧他们,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让自己安心??只要把‘不同’烧干净,就能假装这个世界很安全。”
他转向人群:“告诉我,你们真信他们是怪物?还是……你们只是不敢承认,自己也曾做过类似的梦,却因为怕被当成邪修,只好装作没发生?”
寂静蔓延。
忽然,一个老妇颤巍巍站起:“我……我孙子也会做梦……他说我死去的老伴托梦,让我把藏粮分给饥民……我照做了……可村里说我被附身,要把我赶出去……”
又一人站起来:“我女儿发烧说胡话,说出三天后暴雨地点……我们逃了,全村只有我们活下来……可宗门说她是‘预知妖女’,要抓她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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