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成枫顺势把她接过来放在地上,用手指轻轻弹了她一记,“你啊,人小鬼大。”
苏恒屹赶到郾城,只见满地狼藉——他绝没有下令屠城,他绝对没有。
猩红的城墙中在昏黄的阳光下更加悲凉,一瞬间,一柄长箭向他袭来,公子小心,常珏忌挥手一挡,箭锋破风而出。
“公子——”谁料想这竟是连环箭,这一箭正中苏恒屹胸口。
昏黄的光影下渐渐走出来一个身影,身姿虽小,却异常挺拔,他站得笔直,一把长弩横在手中。
常珏忌看清了他,“是你。”
他心中悲愤,怒色交加,拾起一旁的剪正欲还击,苏恒屹阻止了他。定定看着眼前说大不大,却力有千钧的男子,淡淡开口问道:“为什么?”
想轩的嘴角露出了嘲讽的笑意,“想知道为什么,去阎罗殿去问吧。”清脆的声音包含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恨意,弥漫在整个空旷且寂寥的城墙之内。
他举起了弩,又从背上抽了一根箭,对准苏恒屹的方向迟迟不发。他知道,这一箭他必死无疑。
弥漫的血色简直将人逼上绝路,苏恒屹闭上了眼睛,却迟迟不见箭射过来。
“城主!”
“你让开!”
珏忌和想轩同时开口。
苏恒屹睁开眼睛,见洛逸挡在了他们身前,“郾城是我的郾城,想在这里动刀杀人,你还不够格!”
“让开!”想轩的气势也不容人质疑,他今天是杀定苏恒屹了。
箭再次破空而出,苏恒屹的眉头皱了皱,洛逸不闪不避,箭瞬间漂移至洛逸身前,他手握利箭,剪划掉他的一缕发丝,他站在那里,时间仿佛静止。亘古之下又一箭破空而出,他将手中的箭扔出去,在空中碰撞出火花,刹那之间直刺想轩的臂膀,将他生生拖在了地上。
洛逸转过头看向苏恒屹,本来不想开口,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你怎么样?”
语气冰凉,却已足够化开苏恒屹心中的那块坚冰。
“在山上。”
洛逸看向苏恒屹,什么在山上。
“如果不出意外,应该还有一些人躲过了这场灾难。”苏恒屹眼中不疑有它,全盘托出。
洛逸看了看城中,“这是你干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洛逸话音未落,苏恒屹便给了他答案。
“我说不是,你会信吗?”苏恒屹看向洛逸。
洛逸此时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恒屹,“之所以不让他杀你,是因为我要用你祭天,祭这郾城千万的百姓,你是罪人。”
显然,洛逸不相信他。
苏恒屹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“公子,公子——”苏恒屹昏了过去,一旁的常珏忌不断摇着苏恒屹的身体。
“把他们带走。”洛逸下令。
大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,冲刷了所有的血液。
“城主,活着的人,包括暗卫,一共三千人。”
“什么,我三万人的郾城如今你告诉我只剩下了三千人。”洛逸拽着他的衣领,暗卫急忙跪下。
“城主,还是查不出来幕后之人。”暗卫继续开口。
“查不出来,查不出来是吧,那就用苏恒屹的血,来祭这万千哀逝的民众!”
“雪兄,若倾,我们可能要绕道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听说郾城被屠,此刻已是血海一片。
“什么?”几日不见,竟发生了如此境变。
“传闻现在郾城城主正在行祭天礼,惩治幕后主使苏——”
“苏恒屹。”若倾接到。
“对,好像是叫苏恒屹。”
“不行,文经大哥,我得去郾城一趟,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郾城一趟。”
“既然如此,雪兄,我们就此别过,若倾,我陪你一起去郾城。”
古老的十字架上钉着残破不堪的一身白衣的苏恒屹,凌乱的发丝纠缠着血迹,他左胸的血已经流到不再流血,伤口和着衣服粘连在一起,珏忌被迫跪在扣水湖畔,他的手与脚在身后被绑在了一起,他不肯低下的头颅被人狠狠用木棍击打,鲜血顺着嘴角竟流不止。
“杀了他,杀了他,杀了他。”此刻民愤四起,所有人都在喊杀掉苏恒屹,他们知道,他是叛徒,是杀手,是魔鬼。
苏恒屹不辩解,任由人群的击打和辱骂,洛逸本想阻止,但一想到待会儿,同样是死,如今的局面已经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。
苏恒屹看着洛逸,眼中有凄凉,有悲痛,有后悔,也有着千千万万的画面不断毁灭。
洛逸看到了,他眼中,竟是挽留,是挽留,真的是挽留吗。只那一瞬间便消失不见。
但是不论怎样,他没有面对死亡的胆怯,没有对洛逸改变选择的期待,同时又有着生的向往,他不会死去,他从不期待自己死去,他是太阳,但也有暗淡无光的时刻,他是月亮,但从来是普度黑夜,从不曾心灰意冷,他的身体被绑缚,他的肉体充满伤痕,但在风月间,他安稳的描述着人生的千姿百态,安稳如岁月涟漪,不曾舍弃。
主持祭祀的几位老者手拿长香,向祭坛中安放并点燃,洛逸站在长殿上一步步往下走,青色的段白长衣,腰间系着金色束扣,他目光清凉,一步步走到祭坛前面。
祭者死先,妄我前殇。
天雷不公,杀生洗血。
魂者流疆,袆我先衣。
拜扣明神,着我相忘。
游魂上安,天与名堂。
古往不谦,顺讳长裳。
死者安康,祭血归章。
七杀奉一出,慰魂者殇,鞭活人血。长刀被老者稳稳拿在手中,雁身滴雨,风雷突变,被活生生砸下几个维度。豆大的雨珠滴落在苏恒屹的面颊上,和着被挑开的旧伤变成血浸透白衣。看来他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在劫难逃了。
天被浊云染得昏黄,雨像是被倾倒一般,所有人口中默念着七杀奉,只求将这叛臣贼子的血淋个干净透彻。他培养的暗卫如今只剩下三人,躲在草丛中伺机而动。
珏忌的双手泡在雨水中,是刺骨寒凉的痛。他想将头抬上一抬,无奈映入眼中的是汩汩河水,碗大的泡珠四溅斑斓,他的睫毛上沾着一颗久久滑不下去的细小水珠,远处水雾弥漫。扣水湖连着颜汐河,此时颜汐岸边的梨树被风击打着,颤抖的枝丫被人随手折去,又随意丢弃在地上,远处是一片潇空寥木。
那老者手上的刀正要下去。洛逸急急喊住了他。
“城主,”他抬头看去,刀尽在苏恒屹颈肩半寸。
“莫尊,你……继续吧。”洛逸背过身去,终究没有叫他停手。
“住手,住手……”
“吁……”一声嘶鸣,众人抬头望去,是一男子骑马带着一位天仙似的女子,在雨中,还是能看出男子的俊美无双和女子的出尘脱俗。
“蓝,若倾。”洛逸默念道。
若倾翻身下马,“洛城主记忆不错,还记得小女子呢。”
洛逸定定看着她,半晌蓦的笑了起来,“你来了,不过,这一切好像都有些晚了。”
“是吗?”若倾暗自对答。
她仔仔细细的在大雨中巡视一遍,迎面走向洛逸,他神色微有闪躲,却也直直看向她。蓝若倾来到洛逸所站着的高台上,不卑不亢的说道:“纵使他有千般之错,你又有何资格杀他。”若倾的眼中有一股狠厉,也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。
“我是这郾城城主,他犯下大错就该杀。”洛逸丝毫不留余地。
“错,你分明就是懦弱,因为你找不到真凶,所以就把一切罪责怪在他身上。”
“笑话,你说他不是真凶,那你呢,你明明被人掳去,所有人都找不到你,现在却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,”洛逸上下打量了蓝若倾一眼,“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是他的帮凶。”
“你,无可理喻。”
“城主,不知这位姑娘是谁?”莫尊开口问道,下面的人议论纷纷。
“他是慕容皝的外甥女,蛮荒令的主人,蓝若倾。”
“什么,蛮荒令,已经半世不出的蛮荒令。”众人议论纷纷。
莫尊的手抖了一抖,“慕容蝶,慕容蝶的女儿,现在都长这么大了,”莫尊打量着蓝若倾,怎么都不可置信。
众人又同时想到,能有这么大的权力在不知不觉间灭了郾城三分之二的城众,“是这妖女无异。”
“城主。”下面的人正要动手,被洛逸一个手势止住了。
文经刚听到蓝若倾是蛮荒令主,虽然不可置信,但依旧拿起了挂在马背上的刀,他急至蓝若倾跟前,以防有人异动。
“今日我要你放了苏恒屹,看来你是不想伏令了?”蓝若倾拿出令牌,众人看得一清二楚,果真是蛮荒令不错。
苏恒屹看着她,身上已经被砍了三刀,鲜血和着流水染红了绑他的祭台,他好不容易睁开的眼又阖上,雨势在不断地变小,如此下去,恐怕他活不过今晚。
“绝无可能。蓝姑娘还是离开吧,这一次和你无关。”洛逸不痛不痒的说道。
蓝若倾又看了一眼苏恒屹,还有伏地不起的珏忌,他们都是如此高傲的男子,难道真的无可挽回了吗?
不,她是蛮荒令主,她身上担着的是天下的和平,“舅舅常说,要守一方安宁,要有常人都不能拥有的眼光,在生与死面前不畏惧,不胆怯,他儿时对她的教诲她一直都记得,她怎么可以放弃。”
蓝若倾没有武功,自然不能和他们硬碰硬,不过,使些计谋还是可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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