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依旧,北境孤峰在月华下如沉睡的巨兽,静默地横卧于天地尽头。那座石碑前的积雪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推开,露出下方深埋的青铜铭文??那是当年管明晦亲手刻下的《玄阴道典》初版残章,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守碑人跪坐于碑侧,指尖轻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画,仿佛在读一段无人记得的誓言。
“不欺弱小,不媚权贵,不惧天命,不负初心。”他低声念着,声音随风飘散,“阿禾曾背得滚瓜烂熟,可人一登高,脚底便滑了。”
他闭上眼,识海中命运长河再度浮现。亿万金丝如星河流转,而最中央的三根命线已然交织成结:一根漆黑如夜,属于阿禾,其上缠绕着层层铁链般的规则之纹;一根澄澈透明,属明觉,宛如初春融雪汇成的溪流,温柔却坚定;第三根,则隐匿于阴影深处,似断非断,若存若亡??那是他自己那条“无命之线”。
忽然,那根无命之线轻轻一颤。
不是因外力牵引,而是源自内部的觉醒。
守碑人心头剧震,猛然睁眼:“不对……我并未彻底退场?命运还在等我做最后一件事?”
就在此时,天边一道极光划破寒夜,自南方疾驰而来的一道虹影瞬间降临碑前。来者是一位心灯阁弟子,年不过十六,满脸风霜,双膝已冻得发紫,却仍强撑着跪下叩首。
“禀……禀前辈!玉京岛出事了!”
“说。”
“阿禾教主……不,是前教主阿禾,在继任之战后拒不承认议会决议,暗中调动影脉与雷脉残部,已在昆仑墟重立‘玄阴正统’,自称‘唯一真命承继者’,并发布檄文,称执灯议会为‘叛道逆党’,扬言要以雷霆手段肃清天下!”
守碑人神色不动,只问:“明觉如何?”
“明觉公子率五脉修士前往劝降,却被围困于古冥渊口。阿禾放出话来??若明觉肯自废修为、归顺旗下,可饶其性命;否则,将召请七曜镇狱峰残魂,引爆地脉核心,玉石俱焚!”
守碑人缓缓起身,拾起搁在一旁的旧酒壶,仰头饮尽最后一口浊酒。壶中空响回荡,如同一声叹息。
“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”他低语,“权力一旦成了执念,连光明也会变成枷锁。”
他解下麻氅,露出内里一件陈年黑袍??虽布满补丁,但衣襟上的七星图腾依旧清晰可见。他不再掩饰体内气息,任由那一缕混沌胎息缓缓苏醒。刹那间,整片雪原震动,地下传来沉闷轰鸣,仿佛有巨物即将破土而出。
那是七曜镇狱峰真正的本源意志,从未真正沉眠,只是等待主人归来。
“你说你不想当教主?”他望着星空,似在对远方的阿禾说话,“可你现在做的事,比当年的峨眉掌门更专横。你以为你在守护秩序,其实你只是害怕被人遗忘。”
他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把虚幻剪影??并非完整的混沌剪,而是一半银白、一半幽黑的残刃。这是他在退隐之时自行斩断的道果所化,象征着他主动割舍的权柄与执念。
“这一剪,我不为自己,也不为谁继承什么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只为告诉所有人:**没有人天生该被崇拜,也没有人永远不该被挑战。**”
话音落下,他身形骤然消失,只余下一缕黑烟随风卷向南方。
与此同时,昆仑墟?古冥渊。
深渊之上,罡风如刀,黑云压顶。阿禾立于祭坛中央,周身缠绕九道雷环,胸前悬浮着一枚血色符印??那是他以自身精血融合七十二先祖残留意念炼成的“伪天律核”,可短暂模拟裁决使之威,号令部分英魂为其所用。
在他前方百丈之外,明觉盘膝而坐,双手结“定心印”,护住身后三百余名被困修士。他脸色苍白,嘴角渗血,显然已支撑多时。但他目光未曾动摇,始终直视阿禾。
“师兄,你真的以为,只有你才懂师父的道吗?”
“闭嘴!”阿禾怒喝,“你算什么师兄?你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种!母亲若在,怎会容你玷污玄阴血脉?!”
“母亲留下的不只是血脉。”明觉平静道,“她留下的是信念??让每一个被踩进泥里的孩子,都有机会抬头看星星。可你现在呢?你把心灯阁变成了监察司,把明道书院变成了审判庭。你说你在铲除异端,可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正是你的恐惧,催生了新的‘异端’?”
“放肆!”阿禾猛然挥手,雷环暴起,化作千百电蛇扑杀而去!
就在危急关头,一道身影凭空出现,单手一扬,那漫天雷蛇竟如遇克星般寸寸断裂,化作飞灰。
全场寂静。
来者一身旧黑袍,须发微白,面容沧桑,眼中却燃着不灭星火。
“都住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压下了所有喧嚣。
“师父……”明觉颤声唤道。
阿禾瞳孔骤缩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你不是说,这条路交给我了吗?”
“我是交给你了。”守碑人缓步上前,目光扫过四周,“可你走歪了。你不该怪别人挑战你,你应该问问自己??为什么那么怕被挑战?”
“因为我看得太清楚了!”阿禾嘶吼,“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!没有绝对的力量,就没有真正的秩序!你想用仁慈感化所有人?那不过是天真!当年若不是师父够狠,玄阴教早被碾成尘土!现在你也想学他退隐?那你知不知道,多少人正在等着吃我们的骨头?!”
“我知道。”守碑人点头,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
他抬起手,那半截残剪缓缓旋转:“我不是来夺权的,也不是来惩罚你的。我是来完成一个仪式??当年我剪断别人的命线,今天,我要剪断自己的影子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阿禾,你已经不再是那个蹲在溪边削木剑的孩子了。”他凝视着他,“你成了我最怕成为的那种人??用正义之名,行控制之实。你忘了,真正的自由,不是由强者赐予的,而是每个人都能站起来说‘我不服’的权利。”
他转身面向众修士,声音洪亮如钟:“今日,我以玄阴之道开创者、七曜镇狱峰之主、混沌剪第一任执掌者的身份宣布:自此刻起,**我自愿剥离‘教主’之名的一切因果与权柄,将其彻底归还命运长河!**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将残剪刺入自己胸口!
没有鲜血喷涌,只有一道璀璨银光自体内爆发!
那光芒穿透云层,直冲九霄,照亮整个西域大地!
无数正在观望战局的修士纷纷抬头,只见苍穹之上,亿万金丝齐齐震颤,其中一根最为粗壮的黑色命线??属于管明晦的那一根??从中断裂!
“不!!”阿禾狂吼,“你不能这么做!你这是毁掉一切根基!”
“不。”明觉望着天空,泪流满面,“他是让一切重新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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