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夜色之中,眼前之人面容似乎都模糊了,只余一双燃烧着野心的眸子,不甚强烈,却如点点星火,稳稳地灼蚀着,让人恍惚想起当年雾气中走来的倔强少年。
掾趸看着对面躬身行礼之人,缓缓开口道:
“当年三条道途在你面前,我说每一条都崎岖难行,与我同修更木,道承秘法不缺,可路深途远,我也困顿不前,犹在摸索。”
“你若心有勇毅,自不必多言,师徒二人结侣同行,看能否走通这断崖之径。”
“若只想神通有成,周游太虚,也有角、集两道可行,只是这两木我也驻足于浅尝辄止,拟以他道印证我道而已,故而道统不全,阐论不精,你若从之,日后还要自争前路,不免奔波劳碌,仰人鼻息。”
这妖王语气轻忽,却带着一股奇妙的韵律,在夜露渐深,海崖之下水气上浮的黑暗中缓缓流淌,仿佛随着旧人旧语的相逢,这临海屿礁也化为了当年雾帐深深的山岭。
“当时你问两木之异,角从何来,集往哪去。”
“我说角为蓄藏生发之木,应宿在寿,其德在生,道成可行风孳木、活万万生灵。其为木德阴藏,你若岭中虔修,身合匿迹,当有所成。”
“你言志不在杏林,身不爱青囊,又问集木。”
“我说集乃收拢成林之木,慎溯其源,古盛今颓,神聚有罗纳之能,道在两分。其为木德阳显,南疆万倾碧障,莽莽苍苍,也作你的归处。”
“你便径取集木,笑言自能转衰为蔚,证在阳显。”
“可我如今看你身浮血瘴,灵沉幽怨,又遇神通不渡,屡伤己蕴。哪里还来的一点阳显之态。”
掾趸的话语在亭间回荡,周遭夜色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微弱声响,原来有丛丛草木在清朗的月光下影影绰绰。
其言及角木之时,隐藏错落在礁石岩缝中的草籽破壳生发,顶裂岩障;攀附板结于螺屑石块上的死珊亡瑚萌动,层层向上。
其话至集木之际,抽芽出穗的青绿节节向上,葱茏成群;死灰复燃的海珍簇簇生发,乱枝成团。将这本裸露无遮的山头覆上一层淡淡荧光。
就在这小小的奇景环抱之中,罗真人闻言神色黯淡,沉默良久,带着沙哑的嗓音开口道:
“少时不知天地之大,己身之卑,仗着几分精进,便心自窃喜,妄言将来。”
“及至离岭独行,见得仙宗道子,世家嫡传,才知自身倚仗之道慧机敏不值一提。”
“待到百年蹉跎而过,为道途与人驱策,为灵物与敌斗狠,为这一身法袍与心自欺。可仍愈修愈困。抬举神通屡试不成,这才厚颜来见师尊,想得一二指点,以期砉动关窍。”
掾趸从石凳之上起身,背身负手立于亭中,夜风拂动他身上的薄纱道袍,其上金线描摹而成的蚕蛾振翅欲飞,似要融入风中。
这妖王听着多年前徒儿这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倾诉,也不回头,轻叹一口气,问道:
“我观你神通有恙,仍作动荡之态,应是前些日子就修破过神通。”
“不知是栽在哪一道集木神通之下,若是祸延生,你也不必问我,不如去北方找几位兼通仙释的摩诃谈谈投释之法吧。”
罗问柯本见得眼前之人背过身去,心下只道不好,没想到听到这略带调侃之意的询问,便知事有转机,面上堆笑,忙道:
“徒弟多年在外奔波,性子早就磨圆了,怎么会一头撞在绝路之上,没那心气,也没那本事。”
“是徒儿在太阳道统让渡江南之前,从那青池宁婉手里换来的,正是元修老前辈求金补齐的那一道隼就栖。”
“我想着元素真人当年性子古怪,常行任心肆意之事,但也是个不屑毁诺的。他的后人宁婉应该也不至于拿假经赝书来敷衍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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