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凝睇魏嬿婉移时，轻踱半步：“娘娘心意，臣已悉，亦不欲更作虚辞往复。然结盟非虚谈，需植根基。储位，国之本也。三阿哥资质中庸，根骨非佳；四阿哥年齿渐长，主见甚固；五阿哥虽天资颖悟，然亦长成，且其生母愉妃心性坚执，恐难驱策；六阿哥与三阿哥同母，性情荏弱，亦非良选……”他目光如炬，直视魏嬿婉，“而娘娘……膝下尚无麟儿。”

魏嬿婉心领神会，莞尔一笑：“傅大人洞若观火。然，宫闱之中，孩提养于谁前，谁便是其‘生母’。永璇冲龄稚子，慧性天成，更兼依恋本宫，视如亲母，孺慕至诚。此子，宁非上选？”

傅恒未置可否，负手踱开两步，目光投向廊外灼目天光，沉吟道：“永璇确为璞玉。然…彼侧有一主见日炽、羽翼渐丰之胞兄。”

魏嬿婉神色微凝，旋即如常：“大人提醒得是。本宫省得了。”遂敛衽，向傅恒行半礼，姿态恭谨，“本宫代永璇，拜谢‘太傅’筹谋之劳。”

傅恒身形端然，坦然受之。

礼毕，魏嬿婉直身，宫扇轻摇：“既已结盟，本宫自当略表诚意。有一事，萦绕于心，不得不言。”遂凑近寸许，“和亲王……近来行止颇诡。结党营私，于闾阎煽惑流言，摇荡民心；朝堂之上，更频密勾连，尤与皇上曾加申饬之员过从甚密，挑唆怨怼，意欲撼动国本。”

“本宫思之，彼既已网罗民心、朝臣，所阙者，唯兵权耳！大人总戎兵部，此番远征准噶尔在即，务须慎之又慎！莫为宵小所乘，身后生变。”

傅恒眉头骤锁，默然片刻，脑中急转如轮：“和亲王若怀异志，趁我提劲旅远征准噶尔之际，实乃天赐良机。彼时京畿空虚，彼必暗遣心腹于军中作祟，或滞粮秣，或布流言，或矫传令谕，百计羁縻我大军归程。待其趁隙，里勾外连，一举控扼京师，掌握宫禁，胁持圣躬……届时，只需于京畿锁钥布设重兵，张下天罗地网，待我仓促回援，便如瓮中捉鳖，插翅难逃！”

魏嬿婉微颔其首：“太傅所虑周详。然……本宫以为，此尚属后图。倘使本宫得为和亲王，首务者，为求万全，亦为彰天讨之正，” 她语声稍顿，目光穿重垣而越千仞，直指渺远，“当选于木兰围场。”

“其一，秋狝乃国之大典，圣驾离京，扈从虽众，然兵力散于广袤围场，反不如京城九门金汤、宫禁森严。其二，围场地势平阔，利铁骑驰突，亦便伏兵隐踪。其三，亦最紧要者，若于围场‘生变’，或‘遇刺’或‘惊扰’，皆可委过于道途险远、扈卫疏失，或曰‘意外’，或诬‘流寇’，甚或……嫁祸于某些‘心怀怨望’之蒙古王公。届时，彼再以‘护驾’‘勤王’之名起兵，速控局面，岂非更顺天应人，塞天下悠悠之口？其‘吊民伐罪’之帜，岂非更易张举？较之京城公然举事，背负‘谋逆’赤祼恶名，此计毒辣高明何止倍蓰！”

傅恒凝目端详眼前深谋之令贵妃，少顷，敛容正色道：“娘娘明鉴万里，臣心悚然。臣当即密遣精干，严侦京畿内外，尤以和亲王府邸及往来密切者为要。但有风吹草动，异兆初萌……臣纵隔重山瀚海，亦必衔枚昼夜倍道，务于秋狝大典之前，赴阙听宣。”

魏嬿婉纤腕轻抬，将那柄青玉素纱宫扇朝着傅恒方向微微一扑。扇底清风徐来，裹着殿阁沉水香的微凉，却暗含一缕不易察觉的凛冽。

“傅大人忠忱之心可嘉，”她语声清越，笑靥如花，宛若闲叙，“本宫却不得不为大人一虑。”

“纵使大人神兵骤降，护得圣躬无虞，事定之后，天子高居九阙，焉能不深究其详？大人何以能返京如此‘恰逢其时’？关山万里，军情如火，纵有赤兔绝尘、孔明妙算，这般‘恰巧’，置于圣心明烛之下，只怕亦嫌过于‘昭然’了。”

“届时，金銮宝殿之上，皇上对大人，必有温旨褒嘉，厚赐殊荣，以彰‘护跸’之功。然则，宸衷深处，恐已暗植狐疑之根。明面乃酬功颂德的华彩文章，暗里，只怕欲效那‘杯酒释兵符’、‘云台勋像虽在，大树府邸门庭渐冷’之故智。大人功勋卓着，威震海内，正易成‘主少国疑’之忌，或蹈‘震主高功’之嫌。来日明升暗黜，权柄渐削，直至‘高鸟尽而良弓藏’，亦未可料也。”

傅恒深深一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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