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姬一直没有开口。
她安静地跪坐在榻边,低垂着眼,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道淡淡的阴影。
直到伽罗耶转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:“樱姬,你觉得呢?”
樱姬这才慢慢抬起眼来。
她先看了看伽罗耶的脸色,见他眉心微拧,便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。
只是听完了女儿的长篇大论,有些不愿直接驳回女儿的意思。
所以让她来开这个口,免得怀有身孕的花鸣公主不达目的,誓不罢休。
樱姬想了想,轻声说:“妾身不懂朝政大事,不过妾身觉得,皇上做每个决定,想来心里都是有成算的,这些问题肯定已经考虑到了,妾身全然相信皇上的每一个决策。”
说罢,她捧起了伽罗耶的手背,贴在了自己的脸庞上。
显得十分崇敬的样子。
花鸣看到她这个模样,心里直犯恶心。
东瀛来的人目的性太强,为了讨好她父皇,这个樱姬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!
“父皇……”花鸣开口。
伽罗耶看向她,淡淡笑着打断:“女儿莫急,先回答父皇的问题。”
“你觉得,北梁女皇不会答应我们苛刻的条件,可你有没有想过,她若当真不在乎这个孩子,当初为什么要派人千里迢迢跑到咱们锡兰附近来接人?”
花鸣公主张了张嘴,没能立刻答上来。
伽罗耶坐直了些,语气笃定:“她既然派了人来接,就说明这孩子在北梁女皇心里分量不轻。”
“尤其是她妹妹已经死了,所以,这个外甥就成了她妹妹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,许靖央定然会珍视万分!”
“有了这样的条件,何愁她不会答应我们的要求?”伽罗耶笑了起来,整张圆润的脸上,透着精明。
花鸣语气微沉:“父皇难不成要让北梁给钱?”
伽罗耶伸出厚重的手捏住樱姬的指尖,来回摩挲。
“花鸣啊,父皇并不想要北梁的银子。”
“那父皇要什么?”
伽罗耶说道:“我们锡兰靠海立国,这些年虽通过海商变得富庶,积累了不少资本,可是我们只有海,没有地。”
“你从小在海边长大,从来没有见过,那些内陆王朝是什么模样吧?”
“父皇告诉你,父皇见过,当年你皇祖父还在世时,父皇十二岁那年随船出使北方,那会西越还在。”
“西越的富庶,堪称见所未见,咱们锡兰靠着海商经营,才能用到各国的种子和各种珍美的器具,但西越不用出海就能有。”
“多年前,西越的使臣也亲来了几趟锡兰,他们看了咱们的港口和船,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‘贵国物产丰饶’,可朕知道,他们在心里笑话咱们。”
“咱们的珍珠香料,还有象牙,拉出去都是值钱的东西,但是我们自己织不出像样的绸缎,烧不出能用的铁器,连最平常的碗碟都要跟大食的商人换。”
“一片林子砍了,想补种些果树,买树苗的钱比卖木头的钱还贵。”
他轻轻拍了一下身下那张矮榻,指着它对花鸣说——
“这张榻上的木头是从大燕那边运来的,你知道,运这一块木头要花多少银子?”
“木头本身不贵,贵的是船钱,关税,还有沿途各个港口抽走的过路费,一块木头到朕手里的时候,身价比同重量的白银还高。”
花鸣公主听着,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么多。
伽罗耶继续道:“咱们的人会造船捕鱼,会潜水捞珍珠,可咱们的人不会炼铁,不会烧瓷,更不会织锦。”
“花鸣,你想想,咱们有的那些东西,别人迟早也能有,不是不可替代的,可是,别人有的东西,种子、树苗、粮食,咱们凭空造也造不出来啊。”
“父皇说了这么多,儿臣听明白了,父皇想要地,一块能种粮食能养人的地。”
伽罗耶点了点头,欣慰地看了她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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