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是查还是不查,最终的结果肯定还是要反馈到卫生局医政处的。
所以他们将结果迅速上报到了卫健部门。
负责方知砚这个调查案子的副处长冯萱接手,仔细了解了一下情况后,眼中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这种事情就不调查了?基金会跟我们调查的方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就因为他成立了一个基金会,取了这么一个名字,就是做好事了?”
“那我现在也成立一个基金会呢?”
“现在基金会初创,资金流向不清晰,谁知道他是真的为了救人,还是为......
罗韵话音刚落,唐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磕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她抬眼扫过罗韵,又缓缓移向方知砚,目光里没有责备,却像一把细密的篦子,把人从头到脚梳了一遍——这丫头,眉眼清亮,说话条理分明,不抢不怯,偏又把分寸拿捏得恰如其分:既没越过方知砚去揽权,也没退缩得像个摆设;既把基金会的架构说得明明白白,又把“秘书长”这个实权位置,轻巧地、不容推拒地塞进方知砚手里,再由他亲手递还给自己。
姜许没说话,只是默默起身,从厨房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,摆在罗韵手边。“尝尝,今早新买的糖桂花。”语气寻常,却比一句夸赞更沉甸甸。
方知砚看着罗韵低头咬了一口,嘴角沾了点金黄的碎屑,忽然觉得心口一热,不是因那两千万,而是因眼前这个人——她连他尚未出口的顾虑都替他拆解好了:理事长之名,是立旗杆,是定调子,是向外界昭示这基金会的根脉与公信力;而秘书长之职,才是真刀真枪落地干活的位置,要跑卫健委,要对接民政,要审预算、管账目、筛项目、访病患……琐碎、繁重、耗神,且极易被质疑、被盯梢、被挑刺。可她偏偏笑着应下,仿佛接的不是个烫手山芋,而是一枚等了太久才落进掌心的钥匙。
“那……理事会呢?”唐雅终于放下茶杯,指尖抹了抹杯口水痕,“总不能就你们俩唱独角戏吧?”
“当然不行。”罗韵擦净嘴角,翻开手机里一份提前整理好的名单,“我列了七个人,符合《慈善组织章程》里‘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、无犯罪记录、热心公益’的基本要求。其中三位是卫健委退休的老主任、老处长,人脉熟、威望高,审批时能帮上大忙;两位是医学院的教授,一位专攻肿瘤临床,一位主做卫生经济学,以后基金资助方向、疗效评估标准,都得他们把关;剩下两个……”她略一顿,抬眼看向方知砚,“一个是陈宇的主治医生,沈砚秋;另一个,是陈小花。”
唐雅手里的勺子“当啷”一声碰在瓷碟上。
“小花?”她失声,“她?她才多大?还在读中专吧?”
“对。”罗韵点头,语气平稳,“但她陪弟弟走完三轮化疗全程,记满了十二本用药日志、六十七张检查单、三十四次与医生沟通的录音整理稿。她知道哪一种医保报销比例最高,知道哪个社区医院有免费心理疏导,知道哪家药房能代购仿制药且不加价——这些,不是教科书里写的,是她用血肉之躯撞出来的路。基金会要帮的,从来不是抽象的‘贫困患者’,而是陈宇,是千千万万个陈宇。让陈小花坐进理事会,不是施舍,是请一个真正被病痛烫过手的人,来教我们怎么把钱,一分不差地,烧进最该烧的地方。”
屋内静了两秒。窗外暮色渐浓,晚风卷起纱帘一角,送来槐树初夏的微香。
姜许忽然开口:“小花这孩子,上次来,给我带了一罐自己熬的枇杷膏,说治咳嗽,比医院开的糖浆还润。我问她哪儿学的,她说……是照着陈宇化疗后咳得睡不着的那几天,翻了半本《本草纲目》摘抄下来的。”
方知砚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起陈宇第一次化疗结束那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病床上,手指甲缝里还嵌着陈小花白天在中药铺打工时蹭上的褐色药渣。那姑娘蹲在床边,正用棉签蘸温水,一根一根,细细擦干净。
“好。”方知砚声音低哑,却斩钉截铁,“理事会,就这么定。沈砚秋和陈小花,必须进去。”
罗韵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那监事会呢?”
“我来。”一直沉默的唐雅忽然道。她搁下勺子,背脊挺直,“我这辈子,没管过几百万的钱,但管过三百人的厂子流水线。机器坏了,零件换;人偷懒了,制度压;账不对了,翻三遍原始单据——基金会的钱,比厂子的流水还金贵。我守着,谁也别想糊弄。”
方知砚怔住。母亲年轻时是国营纺织厂财务科长,八十年代就能用算盘珠子打出整栋楼的工资表。后来厂子垮了,她摆过地摊,开过小饭馆,硬是供出两个大学生。那双手,既会掐算油盐酱醋的毫厘,也能攥紧原则不松一分。
“妈……”
“别叫妈。”唐雅摆摆手,带着旧日车间主任的利落劲儿,“监事,就得板着脸。你爸当年在厂里搞技改,有人想塞红包,我直接把人轰出门,门框上撞掉一块漆——这事,你还记得不?”
方知砚喉头哽住,点头。
“那就成了。”罗韵拍板,“理事会七人,监事会三人——您,加上卫健委那位退休的老主任,再加一位审计局的朋友。秘书处,我牵头,配两名助理,一个懂医疗流程,一个精财务合规。所有支出,每笔超过五万,必须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;所有资助对象,必须双盲审核——申请人信息隐去,由两位独立医学顾问分别评估病情与经济状况,交叉印证。”
她语速越快,眼神越亮,像一架精密仪器正在高速校准:“方大哥,诺奖奖金一百二十万美元,按现汇折算,约八百六十万人民币。佳颜医美股份,估值一千四百万。两笔加起来,两千二百六十万。扣除注册、验资、刻章、开户等基础费用,实缴资本至少能到两千一百万——远超两百万门槛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她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,“这笔钱,从你名下转出,经罗韵名下账户临时归集,再以‘方知砚个人捐赠’名义,全额注入基金会。所有转账凭证、捐赠协议、公证书,全部留痕。之后每一笔善款流向,全部公开于官网,接受社会监督。雍容美业若再举报,查的就是一份捐赠合同,而不是一笔模糊收入。”
方知砚静静听着,忽然伸手,将罗韵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指尖微凉,触到她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。
“韵韵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说得对。钱不是目的,是工具。而工具,得攥在懂得它怎么用的人手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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