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…粘稠未干，甚至已经开始发臭的血液，但四周实在是太暗了，以魔女小姐此时的凡人之躯，实在是看不清四周的情况。不过幸好，旁边的墙壁上，就挂着一盏老旧的油灯，甚至还有点火的工具。照亮。...希诺没搭理魔女的跪拜，只是慢悠悠地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那声音不响，却像敲在人心最软的褶皱上，魔女膝盖一麻，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，连眼眶里蓄着的泪都忘了眨。“仇家？”他眼皮都没抬，“多大仇？”魔女喉咙一紧，刚想编个血雨腥风的故事，李华梅却忽然插话：“她没仇家，但没债务。”希诺抬眼。“欠您七天农活。”李华梅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种子，指节分明，“种完才给饭吃。她饿得跪得快，但没您说的那么惨。”魔女猛地扭头：“你——！”“你替她说的。”李华梅平静道，“她昨天偷掐了三根嫩苗当零食，还把浇水壶倒扣在蚂蚁窝上，说要‘帮它们提前体验末日’。”希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他没笑，但魔女却觉得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突然松动了一瞬，仿佛锈蚀千年的机括被一滴雨水撞开了一道缝。“七天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板，“不够。”魔女心一沉。“七十年。”希诺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每日寅时起身，未时收工，不得用魔法，不得借外力，不得抱怨，不得偷懒，不得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魔女耳垂上那枚暗红色的骨钉，“……不得以任何方式，唤醒它。”魔女瞳孔骤缩——那枚骨钉是她逃亡途中，在【腐渊】裂缝边捡到的遗物，从未示人，更无人知晓其名。可希诺连看都没看第二眼，只将视线落回她脸上，像在端详一块即将锻打的铁胚。“你答应，就留下。不答应，现在就滚出篱笆。”魔女张了张嘴，喉间发干。她本想说“您凭什么”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：“……为什么是我？”希诺忽然抬手，不是指向她，而是指向篱笆外——那片绯色天幕正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，像水波，又像呼吸。魔女顺着他的指尖望去，心跳漏了一拍：那涟漪中心，竟浮现出一个模糊轮廓——半截断剑，一缕银发，还有一双闭着的眼睛。是【叶】。不是画像，不是幻影，是某种更本质的残留，如墨滴入清水般缓慢晕开，又迅速被天幕吞没。“因为你在怕。”希诺收回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地瓜熟了”，“怕的不是仇家，是怕自己忘了怎么握锄头。”魔女浑身一颤。她确实忘了。十年前在【烬语城】的废墟里，她最后一次挥动农具，是为掩埋一具无名尸骸。之后她便弃了犁耙，改练诅咒，靠贩卖噩梦维生。可此刻被这老头点破，她竟觉得掌心发烫——那不是魔法反噬的灼烧，是久违的、泥土蹭过虎口的粗粝感。“……我答应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希诺点点头，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。他起身，佝偻的脊背在炉火映照下投出巨大阴影，几乎覆盖了整面篱笆墙。“去，把西边第三垄翻一遍。土要碎成米粒大小，不能有指甲盖大的块。”魔女刚要应声，李华梅却突然道：“等等。”她蹲下身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灰色的种子，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——种子裂开，露出里面蜷缩如婴儿的嫩芽，芽尖一点金芒，竟似有呼吸般微微起伏。“这是【醒壤】的种核。”李华梅将种子递给魔女，“它只认两种人：一种是亲手埋葬过死亡的人，一种是亲手种活过死亡的人。你选哪一种？”魔女盯着那点金芒，忽然想起昨夜她偷偷挖开花圃，想把枯萎的紫铃草连根拔起时，指尖触到的温热土壤——那温度不该属于死物，更像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。她没接种子，反而伸手探向李华梅摊开的掌心。就在指尖即将碰到金芒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整片花圃的枯枝 simultaneously爆开无数细小光点，如萤火升腾，却又在半空凝滞，组成一行潦草字迹：> 【你记得泥土的味道吗？】魔女僵在原地。这不是李华梅写的，也不是希诺的术式——那字迹歪斜稚拙，带着孩童涂鸦般的笨拙，却让她后颈汗毛尽数竖起。因为这字迹，和她幼时在【灰穗村】祠堂泥墙上，用炭条写下的第一个名字一模一样。——她娘的名字。“……谁？”她声音发颤。李华梅却笑了。她指尖轻弹，那行字迹倏然消散，化作金芒融入种子。她将种子塞进魔女掌心：“现在，它认你了。”魔女低头，只见种子已深深嵌入自己掌纹，金芒沿着血脉游走，所过之处，皮肤下隐约浮现出细密藤蔓状的淡金色纹路。她下意识想甩手，却发现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，掠过手腕，攀上小臂，最终在肘弯处停驻，凝成一朵半开的、燃烧状的花形印记。“这是……契约？”“不。”希诺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，枯瘦的手指按在她肩头，力道轻得像片落叶，“是归途的路标。”话音未落，魔女眼前一黑。再睁眼时，她已不在篱笆院内。脚下是松软的黑土，鼻尖萦绕着雨后青草与腐叶混合的气息。远处传来溪水淙淙声，近处则是一排排齐整的田垄，垄沟里盛着浅浅一层积水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。她低头，发现自己赤着脚，脚踝沾满湿润泥土，而右手掌心的金花印记正微微发烫。“这是……”她喃喃。“【灰穗村】。”李华梅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魔女猛地转身，却见李华梅正蹲在田埂上，手里捏着一把黝黑发亮的泥土，正细细揉搓，“准确地说，是你十岁那年，暴雨冲垮堤坝前的三天。”魔女如遭雷击，踉跄后退半步，踩进积水里。她当然记得！那天她娘病得昏沉，她独自去村东老槐树下挖蚯蚓喂鸡，回来时发现娘已坐直在灶台边，正用最后力气揉着一团掺了野麦粉的面团。面团还没蒸熟，洪水就来了……“不可能！”她失声，“这里只是幻境！”“幻境不会让你脚底磨出血泡。”李华梅抬头，指了指她左脚脚心——那里果然破了一层皮，渗出的血珠混着泥水，缓缓滴落。魔女怔怔看着那滴血。血珠坠入水中，竟没有晕开，反而像一颗小石子，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。涟漪扩散至田垄尽头，水面倒影骤然扭曲——不再是铅灰天空，而是一片沸腾的、燃烧的绯色云海！云海中央，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矮屋。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木牌，上面用焦黑炭笔写着三个字：> 【希诺居】魔女脑中轰然炸开。她疯了一样冲向矮屋，踹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——屋内空无一物。没有灶台，没有面团，没有娘。只有一张木桌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，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水面平静如镜，映出魔女自己苍白惊惶的脸。她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即将触到水面时，水影中那张脸突然对她咧嘴一笑。那笑容陌生又熟悉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森白牙齿，而眼眶里没有瞳仁，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。“啊——！”魔女尖叫着抽手，踉跄后退撞翻木桌。陶碗摔在地上，清水泼洒而出，却并未浸湿地表，而是如活物般蜿蜒爬行，聚拢成一行新的字迹：> 【你娘埋的种子，今年该发芽了。】魔女瘫坐在地，浑身抖如筛糠。她终于明白李华梅为何说“亲手埋葬过死亡的人”——十年前那场洪水退去后，她在泥浆里刨了三天，找到的只有半截染血的银簪。她将簪子和那团未蒸熟的面团一起，埋在了老槐树下。“她……她没种东西？”魔女嘶哑着问。李华梅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，身影被门外天光拉得很长：“种了。但种子需要等一个人，等她学会不再把泥土当作武器，而是当作……母亲的子宫。”魔女猛地抬头，泪水决堤：“您怎么知道？！”李华梅没回答。她只是抬起手，指向魔女掌心那朵金花印记。此刻印记正剧烈搏动，每一次明灭，都有一丝极细的金线自花蕊中射出，没入地面，如根须般向四面八方延伸。“看。”李华梅轻声道。魔女顺着金线望去。只见那些纤细金线所到之处，原本死寂的田垄竟开始微微震颤。黑土拱起，裂开细小缝隙，一株株嫩绿幼芽顶开泥土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，抽出花茎，最终在顶端绽开一朵朵细小的、燃烧状的金花——与她掌心印记一模一样。整片田野，瞬间被金焰点燃。魔女呆呆看着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娘说过的话：“土里埋着火种，等它烧透了，新苗才能长出来。”原来不是比喻。就在此时，脚下大地猛然一震！金花齐齐转向东方，花瓣剧烈震颤，发出蜂群振翅般的嗡鸣。魔女抬头，只见天际线处，那片燃烧的绯色云海正被一股无形力量撕开一道缝隙。缝隙中，没有阳光，只有一片纯粹的、令人心悸的幽蓝。蓝光如潮水漫溢，所过之处，金花纷纷凋零，化作点点星尘，而星尘落地，竟又催生出新的、通体幽蓝的花苞。“【苍蓝】……”魔女失声呢喃。李华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：“叶老大的世界，正在吞噬你的故乡。”魔女猛地转身，却见李华梅已消失无踪。唯有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摇晃，门后，是空荡荡的屋子，和地上那滩正缓缓渗入泥土的清水。她跌跌撞撞扑到门边，一把抓住门框。指尖触到粗糙木纹的瞬间，幻境如琉璃般寸寸崩裂。现实刺入脑海——她仍跪在希诺的小院里，掌心金花灼痛如烙印。篱笆外，绯色天幕正剧烈翻涌，幽蓝裂隙若隐若现，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。希诺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，手中捧着一柄黝黑短锄，锄刃上沾着新鲜泥土，还有一抹未干的、暗红近黑的血迹。“现在，”他将短锄递到魔女面前，声音沙哑如远古石碑的刮擦，“你还要问，为什么是你吗？”魔女没有接锄。她只是抬起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。然后，她伸出左手，五指张开，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——那里，一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，擂鼓般撞击着肋骨。咚！咚！咚！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沉睡多年、终于被唤醒的、滚烫的、属于土地的搏动。“不问了。”她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，“锄头给我。”希诺静静看了她三秒。然后，他忽然将短锄倒转，用锄柄末端，轻轻点了点魔女掌心那朵金花。金花应声绽放，烈焰般燃烧起来。火焰却不灼人，反而散发出暖意，顺着她手臂蔓延，所过之处，皮肤上那些因常年施法而留下的灰败咒纹，竟如冰雪般悄然消融。“很好。”希诺说，“第一课：犁地。”他转身走向西边田垄，脚步缓慢，背影却如山岳般沉凝。魔女抓起短锄，跟在他身后。锄尖划过泥土，发出沉闷而厚实的声响，像一声悠长的、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应。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篱笆上方，那片绯色天幕的幽蓝裂隙边缘，正悄然浮现出一行由星光勾勒的古老符文——那是【叶】的真名，也是这座庭院所有记忆的锚点。风穿过篱笆缝隙，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烤地瓜的甜香。魔女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一次，她尝到了泥土的味道，也尝到了血的味道，还尝到了……久违的、名为“活着”的滋味。她举起短锄，对准第一垄硬土，狠狠劈下。锄刃入土，溅起的不是泥点，而是无数细碎的、金色的光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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