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当空,映照大漠孤烟。那座移动古城如幻影般在沙海中缓缓前行,城墙由黑石砌成,其上刻满古老符文,每一道纹路都似在呼吸,随着地脉起伏而明灭闪烁。城门紧闭,门前立着一尊残破石像??形如猫首人身,双目空洞,却有幽光流转其中。
黑猫蹲于庙顶,不动如塑像。
风起时,它终于转头,望向东南方。
那里是重云山所在的方向。
三日前,周迟一行人已返归宗门。朝廷封赏的诏书尚未冷却,山中却已悄然布下新的阵法。林柏召集各峰首座,于藏经阁密议整夜,次日便下令封锁后山禁地,严禁弟子靠近“断魂崖”。据说那一晚,有人看见天际划过七道赤芒,坠入深谷,激起百丈剑气冲霄,久久不散。
苏砚每日清晨都会去药庐后的静室,为周迟熬制一剂“镇魂汤”。
这汤本是她独创,用九叶青莲心、千年雪参须、还有一味极难寻的“梦断草”煎煮而成,专克邪祟侵体、神识紊乱之症。可这几日,她在汤中悄悄添了半片“窥命鳞”??取自东海深处一种濒死龙鱼的眼膜,能短暂开启人的宿命之眼,窥见未来片段。
她没告诉他。
因为她怕看到的答案,会让他停下脚步。
第四日黄昏,周迟独自来到断魂崖边。
此处原是重云山历代犯戒弟子面壁思过之所,如今却被一层淡金色结界笼罩,内里雾气翻涌,隐约可见一座虚浮石台悬浮半空,台上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,正是当年他母亲留下的那把铜钥匙所化之物。据苏砚推演,此钥并非凡铁,而是“青鸾阁”三大信物之一的**启门之匙**,唯有血脉纯正者方可唤醒。
而周迟,正是那个血脉之人。
他站在结界外,凝视着那把剑,忽然开口:“你来了。”
身后落叶轻响,苏砚缓步走来,手中提着食盒。“我又带了药。”她轻声道,“你脸色很差,昨夜又做梦了?”
周迟点头,目光未移:“梦见我母亲跪在一座高塔前,将我交给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。她说:‘孩子不能留在人间’……可那人回答:‘他已经来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’然后,塔塌了。”
苏砚手微微一抖,食盒差点落地。
她强自镇定,打开盖子,取出一碗热腾腾的汤药:“喝了吧。这次我加了些安神的料,能帮你稳住心脉。”
周迟接过碗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汤面倒映出的自己??瞳孔深处,竟有一丝极淡的黑芒流转,如同细蛇游动。
“你在瞒我。”他忽然说。
苏砚心头一震:“什么?”
“不是安魂散。”周迟低声道,“这是‘窥命引’。你想让我看见什么?未来的死状?还是……我的结局?”
苏砚沉默良久,终是垂首:“我只是不想你一头撞进黑暗里,连准备都没有。”
“可若我不知真相,又怎能做出选择?”周迟苦笑,“你说我母亲拼死送我来人间,是为了让我做个平凡人。可命运早已把我推向另一条路。从我在古墓中拾起那块残碑开始,从高锦第一次看我眼神异样开始,从帝君叫我‘钦使’那一刻开始……我就再也不是普通人了。”
他将药碗递还给她,声音平静:“下次,别骗我了。”
苏砚接过碗,指尖冰凉,眼中泛起水光:“好。”
当晚,暴雨倾盆。
雷声滚滚中,断魂崖上的结界突然剧烈震荡,那把锈剑嗡鸣不止,竟自行拔地而起,悬于空中,剑尖直指北方昆仑墟方向。与此同时,周迟猛然惊醒,胸口封印剧痛如焚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苏醒。
他冲出房门,奔向悬崖。
途中遇孟寅与白溪,二人皆被异象惊动,手持兵刃赶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白溪厉声问。
“它要醒了。”周迟喘息道,“那把剑……不是钥匙,它是锁!真正的钥匙一直在我体内??是我母亲用生命封印的‘圣血’!现在,它感应到了外界的召唤,开始反噬!”
话音未落,天空炸开一道紫雷,正劈在石台之上!
轰然巨响中,锈剑断裂,化作万千碎片飞散,每一片都化作符文,如萤火般环绕周迟旋转,最终汇入他眉心一点朱砂印记??那是苏砚早年为压制剑魂所种的封灵印,此刻竟与这些符文融为一体,形成一枚全新的图腾。
周迟双膝跪地,仰天嘶吼。
一道金黑色的光柱自他身上冲天而起,贯穿云层!
这一刻,不只是重云山震动,整个东洲大地皆有所感。西荒古寺钟声自鸣,南岭妖族齐齐抬头,北域雪山崩塌千里,就连沉寂多年的东海龙宫也传出低沉吟唱。
有人顿悟:“青鸾现世,圣子归位。”
也有人说:“劫起矣。”
三天后,周迟苏醒。
他躺在药庐床上,面色苍白,但眼神清明如洗。
苏砚守在一旁,整整七十二时辰未曾合眼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很多。”周迟缓缓坐起,“我看见了青鸾阁……它不在天上,也不在地下,而是在‘时间夹缝’之中。每隔百年,它会借昆仑墟的地眼之力降临一次,只为挑选新的‘守阁人’。上一任守阁人,就是我父亲。”
苏砚震惊:“你父亲?他还活着?”
“或许吧。”周迟摇头,“他在最后一刻将我送出阁外,自己留下断后。他说:‘只要圣血未绝,青鸾不灭。’所以母亲才拼死把我带到人间,藏匿身份,只求我能平安长大。可她没想到,宝祠宗背后的力量,早就盯上了我们家族血脉。”
“是谁?”苏砚追问。
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周迟闭目,“但我看见了一个影子……盘踞在九幽最深处,身缠万链,却被一口巨剑钉在轮回尽头。它说:‘等我挣脱那天,便是天地重铸之时。’而高锦……不过是它伸向人间的第一只手。”
苏砚浑身发冷。
她终于明白为何高锦宁愿舍弃一切,也要化身黑猫蛰伏帝京十年。他不是在守护暴君,而是在监视那只被封印的存在,防止它借帝君执念重生。
而现在,伪帝虽灭,封印破裂,那股力量已经开始复苏。
“我们必须赶在三年之期前抵达昆仑墟。”周迟站起身,走向窗边,“否则,等青鸾阁降临时,若被敌人抢先掌控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那你打算带谁去?”苏砚轻声问。
“这一次,我不想连累太多人。”周迟回头,目光温柔,“所以我只想带你一个人。”
苏砚怔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想带你去。”周迟走近她,握住她的手,“这一路凶险万分,可能我们会死在路上,可能我会失控变成怪物,也可能……我永远找不到答案。但如果你不在身边,这一切就没有意义。”
苏砚眼眶红了。
她想起十年前月下对弈,他落子无悔地说:“等天下太平,我就娶你过门。”
那时她以为那是少年戏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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