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君真人收了笑意,目光如电扫过她脚踝:“郑妃害人时,可没想过自己女儿将来要替她受这业火焚身之苦。”
秦珩将她放进后座,俯身替她系安全带。金属卡扣“咔哒”一声咬合,他指尖无意擦过她耳垂,凉得像块寒玉。
“郑妃不该害珺儿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珺儿才四岁,肠子绞在一起疼得打滚……太医说治不好,师父玄邈又不在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她怎么下得了手?”
车窗外,槐花簌簌砸在挡风玻璃上,像一场无声的血雨。
秦珩直起身,侧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覆在她脸上:“因为她以为……害死珺儿,就能让骞王永远记住她。”
萧若颜闭上眼。
车子启动,驶入长街。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,在她睫毛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她忽然问:“秦先生,如果……如果当年郑妃没害珺儿,骞王会不会娶她?”
驾驶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:“他会敬她、重她、奉她为正妃——但不会爱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他爱的人,从来只有萧妍。”秦珩终于转过头,目光如刃剖开她所有伪装,“就像你明知道他是鬼,明知道靠近他会魂飞魄散,却还是忍不住喊他‘阿骞’。”
她眼眶猝然发热。
车行至城西古寺山脚下,雾霭沉沉。秦珩扶她下车,引她穿过断壁残垣,停在一座荒废的偏殿前。殿门匾额歪斜,漆皮剥落,依稀可见“慈恩”二字。
“这里……”她望着蛛网密布的梁柱,心头莫名悸动。
秦珩推开虚掩的殿门。腐朽木气扑面而来,中央供桌积满灰尘,唯有一方青石蒲团洁净如新。蒲团旁,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绣鞋——鞋尖缀着金线蝴蝶,翅膀已磨得发白。
萧若颜踉跄一步,扑到蒲团前。
她认得这双鞋。
昨夜梦里,郑妃穿着它跪在雪地里,鞋上蝴蝶沾满血污;今晨昏沉间,她看见骞王站在院中,月光勾勒他侧脸,他脚上也穿着一双同款皂靴,靴帮绣着展翅金蝶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指尖发颤,抚过鞋面金线,“珺儿周岁礼上,萧妍亲手绣的?”
茅君真人立于殿门阴影处,缓缓点头:“当年珺儿夭折,萧妍疯魔三日,拆了自己嫁衣上的金线,一针一线绣了这双鞋,求菩萨保佑儿子魂魄安宁。”
萧若颜捧起绣鞋,冰凉缎面贴着滚烫脸颊。
“可郑妃偷走了它。”秦珩声音冷如霜刃,“她将鞋埋进祠堂地砖下,用珺儿生辰八字压阵,引地底阴煞侵蚀骞王龙脉。珺儿腹痛,实为父体阴气逆冲所致。”
她浑身血液凝固。
原来不是病。
是咒。
是郑妃把亲生儿子的命,当成了撬开夫君心门的楔子。
殿外忽起狂风,吹得残破门扇砰然撞击。月光破云而出,正正照在供桌下方——青砖缝隙里,钻出几缕细如游丝的黑气,正朝着她脚踝蜿蜒攀爬!
“缚魂引”在呼应。
萧若颜猛然后退,绣鞋脱手落地。她盯着那几缕黑气,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殿堂里撞出回音:“郑妃啊郑妃……你机关算尽,可曾算到两千年后的今天,你亲手埋下的邪祟,会被我这个转世的‘灾星’踩在脚下?”
她抬起右脚,狠狠跺向地面!
鞋跟砸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巨响。
那一瞬,她脚踝暗红印记轰然爆裂,无数金线从皮肉里迸射而出——竟是方才抚摸绣鞋时,悄然渡入的金蚕丝!原来茅君真人早将百年金蚕吐的丝捻成细线,混在绣鞋金线里。
黑气惨叫般扭曲溃散。
秦珩眼中掠过一丝激赏。
茅君真人抚须颔首:“丫头,你比郑妃强。”
萧若颜喘着气站直,发丝凌乱,眼底却烧着两簇幽火:“我不是比她强。”她弯腰捡起绣鞋,紧紧抱在胸前,“我是替她……活成了她不敢成为的样子。”
殿外风势更急,卷起漫天槐花。花瓣飞入殿中,纷纷扬扬落满她肩头。她仰起脸,任花雨沾湿睫毛:“阿骞,你看见了吗?你儿子的鞋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风骤然停了。
供桌上的积尘微微震颤,似有无形之手,轻轻拂过她鬓角。
秦珩默默递来一方素帕。
她接过,擦掉眼角被风吹出的泪。
帕角绣着墨竹,针脚细密,竹叶边缘却洇开一小片暗褐——是陈年血迹,洗不净的旧痕。
她指尖顿住。
秦珩垂眸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珩王临终前,咬破手指,在我衣襟上画了这枝竹。他说……若有一日你遇见郑妃转世,不必恨她,也不必信她。只告诉她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潭,静静映着她骤然失血的脸:
“——珺儿的绣鞋,他一直留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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