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若颜咧开的嘴中满是鲜血。
牙齿也是红色的。
配上她痛苦枯槁的面容,乌青的眼圈,凌乱的头发,被掐得青黑紫黑的脖颈,让秦珩难以直视。
秦珩记得初见她时,她是一个青春明媚,蓬勃朝气的女大学生,扎个马尾辫,一身休闲装,爱说爱笑,有点二皮脸,有点人来疯,但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开朗乐观。
她不该卷进来的。
可这又是她的宿命。
经历太多,秦珩发现,人和人的相遇、纠缠、爱与恨,多数缘于前世的纠葛。
前世不欠,今生不见,今......
秦珩站在窗前,雾气如絮,无声漫过玻璃,在夜色里浮沉游荡。他指尖捏着半截未燃尽的檀香,是言妍睡前点的那支,被她无意识掐灭在瓷碟里——此刻那点余烬正幽幽吐着一缕青烟,混在玫瑰香与药气之间,竟奇异地压住了几分阴森。
他忽然想起言妍第一次来秦家老宅时,也是这样的薄雾天气。那时她穿着素白连衣裙,站在青石阶下仰头看他,发尾被风撩起,像一株刚抽枝的玉兰,怯生生又倔强。他那时只觉她安静得近乎透明,连呼吸都怕惊扰了她。如今这具身体却在他怀里烧成一把火,烫得他心口发颤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是盛魄发来的语音。秦珩没点开,只扫了一眼,便见屏幕映出自己眉间一道深痕。他抬手抹去,指腹却停在太阳穴上——那里突突跳着,不是疲惫,是某种久违的、被压制多年的躁动在苏醒。他记得幼时随顾傲霆练剑,老人曾说:“真气逆行时,人会看见前世的影子。”可他今夜什么也没看见,只看见言妍汗湿的后颈,和她咬住下唇时微微泛白的指节。
卧室门缝底下渗进一线微光,是走廊壁灯漏进来的暖黄。秦珩转身时,目光掠过床头柜抽屉——林柠买的药盒静静躺在那里,包装精致,印着金线浮雕的“安神宁络”四字。他走过去拉开抽屉,却见最底层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没有字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他认得这本子,是言妍大学时用的素描本,毕业后再没见过。他指尖顿了顿,终究没翻开,只是将抽屉推回原位,发出一声轻响。
床上言妍翻了个身,薄被滑落至腰际,露出肩头一小片雪肤。月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她锁骨凹陷处积起一汪清冷的光。秦珩俯身替她掖被角,指尖触到她腕脉,搏动沉稳有力,不像耗尽力气的人该有的节奏。他怔了一瞬,忽而记起盛魄说过的话:“万毒邪教的药,主药是忘忧草根汁,辅以七种活物血,最后封存于新婚夜的烛泪里……”
烛泪?他猛地抬头环顾房间——壁炉上两支红烛早已燃尽,只剩焦黑烛芯蜷曲如爪。可今晚他们根本没点蜡烛。他喉结滚动,快步走到壁炉前蹲下,用指甲刮下一点凝固的烛油。凑近鼻端,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雨后苔藓的腥气钻入鼻腔。不是玫瑰香,不是药气,是某种蛰伏已久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活物气息。
他攥紧那点烛油,掌心沁出薄汗。
窗外雾更浓了,远处海面传来隐约的潮声,规律得不似自然。秦珩直起身,走到言妍床边坐下。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,呼吸均匀绵长,可就在他凝视的第三秒,她右手指尖忽然蜷缩了一下——不是无意识的抽动,而是带着明确指向的、向内收拢的力道,像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秦珩心头一跳,伸手覆上她手背。她皮肤滚烫,脉搏却骤然加快,快得几乎要挣脱他掌心。他立刻松开,指尖悬在她手腕上方半寸,感受那紊乱的搏动。三十七下,四十二下,五十九下……数字在脑中自动归类,这是他少年时在秦家密室学过的“数息辨毒法”,专用来判断蛊虫是否离巢。当年顾傲霆逼他背下三百六十种异动脉象,他嫌烦,摔了竹简骂老头子变态。如今倒用上了。
他屏息,将耳朵贴近她心口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
心跳声沉稳如鼓,可就在第二声与第三声之间,夹着一丝极其细微的“滋啦”声,像电流短路,又像蚕食桑叶。他猛地坐直,目光钉在言妍颈侧——那里有一粒极小的褐色斑点,比芝麻还小,若非他此刻目力惊人,绝难发现。他凑近细看,斑点边缘竟有蛛网状的细纹,正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。
不是胎记。是活的。
秦珩后颈汗毛竖起。他摸出手机,调出前置摄像头,放大画面。斑点在镜头里清晰起来:中心凸起,四周绒毛般散开细丝,正缓缓向皮肤深处钻探。他瞳孔骤缩,想起盛魄提过一句:“忘忧草须以活蛊为引,蛊成则人忘己,蛊死则人忘世。”
他盯着那粒斑点,忽然明白为何言妍今晚如此反常。不是药性太烈,是蛊醒了。
手机又震,这次是沈天予发来的加密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烛泪”。
秦珩指尖发冷。他起身走到浴室,拧开水龙头,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。镜中男人眼底泛着暗红,额角青筋微凸,下颌绷得像刀锋。他抹了把脸,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睡衣领口,冰得他一个激灵。镜中倒影忽然晃了一下,不是水汽蒸腾,是镜面本身泛起涟漪——就像有人用手指蘸水,在镜上画了个符号。
他猛地转身,浴室空无一人。
可镜中倒影却没跟着他转,依旧直视前方,嘴角缓缓向上扯开,弧度大得超出人类极限。秦珩心脏狂跳,右手已按在浴室门框上,指节发力,木纹在他掌下碎裂。他盯着镜中那个微笑的自己,喉结上下滚动,一字一顿:“装神弄鬼,不如出来真刀真枪。”
镜中倒影歪了歪头,左眼瞳孔忽然扩散成黑洞,右眼却亮起一点幽绿荧光。它抬起手,用指尖在镜面写下一个字:赦。
秦珩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
“赦”字是秦家祖祠碑文最后一行的落款,刻于三百年前,除历代家主外无人知晓。他祖父顾傲霆临终前,曾用血在他掌心写下这个字,说:“若见此字,即是你命格逆转之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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