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震。这次是黄清雅。
文字很短:“B超照片发你邮箱了。医生说,宝宝左脚小拇指,比右脚多一个关节。”
曹胜放下筷子,抹了把嘴,起身走进书房。他没开灯,借着电脑屏幕的冷光坐下,点开邮箱。
附件下载进度条缓慢爬升。他盯着那行“九万三千具骸骨”,忽然觉得这数字荒诞得可爱——九万三千个孩子,加起来也不及他此刻指尖触到的这碗面的温度真实。
邮件下载完成。他双击打开。
黑白影像里,胎儿蜷成小小一团,四肢纤细如新芽。曹胜放大图片,仔细辨认脚部结构。果然,在左侧足底阴影处,隐约可见一道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,像一粒未破壳的种子。
他久久凝视着,直到眼睛发酸。
窗外,北京城彻底亮了起来。阳光斜切过窗台,在键盘上投下锐利的光刃。曹胜伸手,把那道光轻轻拨开,然后点开作者后台,刷新页面。
订阅人数:152,841。
他没截图,没转发,没告诉任何人。
只是关掉网页,打开文档,将光标移回“九万三千具幼童骸骨”那行,删掉“熔铸”二字,换成“垒砌”。
——熔铸太暴烈,垒砌才像人做的活计。一块块骨头搭起来,需要耐心,需要弯腰,需要看清每一块的纹路与缺口。
他敲下回车,新建一段:
“石昊蹲下身,指尖拂过最底层一根肋骨。那上面刻着三个模糊的字:阿沅,七岁。字迹稚嫩,却深得入骨。仿佛刻字的孩子,并非用刀,而是用尽一生力气,把自己名字,凿进了死亡的碑文里。”
曹胜停下,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面汤。
咸。
很咸。
他舔了舔嘴角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对着屏幕,不是对着谁,只是纯粹地、松了一口气地,笑了。
这时,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钱真玉穿着米白色家居服站在门口,头发微乱,眼睛还有点肿,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。
“我煮了水。”她说,“看你没出来吃早饭。”
曹胜点点头,接过杯子。玻璃杯壁暖烘烘的,贴着掌心。
钱真玉没走,倚着门框看他。晨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弧度,也照亮她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她第一次陪他熬夜赶稿,困极了拿笔刀削苹果,失手划的。
“你写的那个祭坛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不是有点太狠了?”
曹胜抬眼。
她迎着他目光,没闪躲:“九万三千个孩子……读者会骂你变态吧?”
曹胜沉默片刻,慢慢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压住了面汤残留的咸涩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阿沅的七岁,得有人记住。”
钱真玉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蹭掉他下唇边一点干涸的酱汁。动作很自然,像拂去一片落叶。
“那你写吧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煮面。”
曹胜没说话,只低头,在文档末尾,郑重敲下四个字:
【本章完】
光标继续闪烁。
窗外,阳光正一寸寸漫过键盘,覆盖住那行“阿沅,七岁”,最终,温柔地停驻在“本章完”三个字上,像一个沉默而庄重的句点。
曹胜伸手,关掉了屏幕。
整个房间暗下来,只有晨光在墙壁上缓缓游移,像一条无声的河,载着无数个未命名的七岁,流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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