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明敏沉默三秒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,拉开最上层抽屉,取出一叠A4纸推过来:“这是昨天经济工作会议筹备方案初稿。省发改委报的,附了十二个附件。你用一小时,告诉我三个问题:第一,方案里哪三项措施存在法律依据模糊?第二,附件八的数据来源是否经第三方审计?第三,如果明天会上有记者追问‘钱东省GDP增速放缓是否意味着发展模式转型失败’,你替我拟一段不超过一百二十字的回应。”
李纯锡没有立刻接纸。他解下随身携带的黑色帆布包,从夹层取出一支钢笔、一本硬壳笔记本,又将帆布包放在左手边固定位置——那是他当年跟苏道炎时养成的习惯:包放左,笔握右,笔记必用蓝黑墨水,字迹需工整如印刷体。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,写下日期、时间、事项,才伸手取过那叠纸。
七点五十八分,他合上笔记本,将纸张轻轻推回:“第一,第三条‘简化外资项目审批流程’、第五条‘允许地方设立产业引导基金’、第九条‘试点跨境数据流动白名单’,均需援引《外商投资法》《政府投资条例》及《数据安全法》实施细则,但方案未注明具体条款项;第二,附件八引用的2023年Q3制造业PMI数据,原始出处为省统计局官网,但官网未显示审计标识,建议核查省审计厅备案编号;第三,回应稿如下——‘钱东省GDP增速调整是主动调结构、去虚火的结果。我们宁要含金量十足的6.2%,不要水分充盈的7.5%。转型不是断崖式坠落,而是螺旋式上升。’”
欧阳明敏听完,拿起钢笔,在方案首页空白处写下一个“准”字,又划掉,改成“阅”。她抬眼看他:“苏道炎当年让你写第一份招商汇报材料,改了多少遍?”
“十九遍。”李纯锡答,“最后一遍,他让我把‘力争引进世界五百强企业五家’改成‘确保落地具备核心技术转化能力的制造业项目三家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前者是政绩数字,后者是发展实效。”
欧阳明敏终于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从他手中接过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,指着那行工整字迹:“你记‘欧阳书记办公室不设茶水间’,但没记‘她喝咖啡不加糖,用陶瓷杯,杯沿有缺口’。”
李纯锡坦然道:“因为这是生活细节,不是工作规范。我记规范,是为履职;记细节,是为观察。观察需要时间,我不愿用猜测代替了解。”
她将笔记本还给他,转身走向里间:“跟我来。”
里间是间不足十平米的休息室,一张单人床,一个矮柜,柜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。欧阳明敏按下播放键,传出一段嘈杂录音:背景音里有孩童尖叫、汽车鸣笛、方言争吵,中间夹杂着断续话语——“……拆迁款打到镇财政所账户了?”“……没到账!账上只有三万八!”“……那钱呢?!”录音持续四十七秒,戛然而止。
“这是昨天下午,金乌经济开发区信访办门口录的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听出什么?”
李纯锡闭眼复听一遍,睁开眼:“第一,争吵双方是村民与镇干部,村民用本地话,干部用普通话,说明沟通存在语言壁垒;第二,村民问的是‘拆迁款’,干部答的是‘到账’,回避资金去向,暴露监管盲区;第三,录音里有三次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,说明现场秩序濒临失控,但警方未介入——可能接到指令暂不处置。”
欧阳明敏点头,从柜中取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金乌开发区管委会今早呈报的《关于妥善处理阳光家园安置区拆迁遗留问题的请示》。你拿回去,今晚十二点前,给我一份《风险研判与处置建议》。不用长,一页纸。重点写清楚:谁该担责?钱在哪?怎么追?群众情绪如何稳?”
李纯锡接过文件,未看内容,先确认:“欧阳书记,建议稿是否需同步抄送省纪委监委、省审计厅、省信访局?”
“不抄。”她斩钉截铁,“只给我看。”
他应声:“是。”
出门时,欧阳明敏叫住他:“李纯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是不是以为,我选你,是因为左开宇的面子?”
李纯锡站定,背脊挺直如尺:“不是。您选我,是因为我昨晚敢敲卢秘书长的门,更因为今早我能听懂那段四十七秒的录音里,藏着比文件多十倍的问题。”
她凝视他三秒,忽然道:“中午十二点,到省委食堂三楼小餐厅。我请你吃饭。”
他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:“谢谢欧阳书记。不过,按办公厅规定,领导与下属工作餐标准每人不超三十元。我已让食堂预留了两份素菜套餐,共计五十八元。”
欧阳明敏怔住,随即朗声笑出来。笑声清越,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两只麻雀。
同一时间,省委秘书长办公室内,卢星河正将一张存单推给对面男人:“老周,你儿子留学的事,我托人问过了,云海外国语大学国际学院今年扩招,全额奖学金名额还剩两个。”男人连连道谢,双手接过存单,指尖触到卢星河袖口露出的一截腕表——百达翡丽,表盘上刻着细密划痕。卢星河收回手,端起茶杯,杯底与瓷碟相碰,发出清脆一响。
他没看见,就在他低头吹茶沫的瞬间,窗外梧桐叶隙间,一只黑色无人机悄然掠过,镜头稳稳对准他办公室玻璃幕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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