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长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:“可若我去了,明州市的干部会怎么看?他们会觉得,周市长被‘架’起来了,明州市的‘周时代’,是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落幕。人心浮动,必然难免。”
“那您就给他们一个更体面的落幕方式。”左开宇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沉稳有力,“您以省委秘书长身份,牵头成立‘明州市高质量发展协调督导组’,由您亲自挂帅,成员包括省发改委、工信厅、交通厅主要负责人,以及明州市委常委班子。督导组不干预具体事务,只负责三件事:第一,每月召开一次现场调度会,就在明州市开,议题由明州市报、省里审;第二,对重大项目实行‘红黄牌’预警,挂牌督办,限期销号;第三,每年向省委提交一份《明州市发展健康度评估报告》,公开发布。”他停顿一下,直视周长川,“这样一来,您不是离开了明州,而是以更高站位、更强力度,继续护航明州。干部们看到的,不是一个卸任的市长,而是一个始终坐在主驾驶座旁、随时准备伸手扶一把的‘总顾问’。”
茶楼外,一辆公务车缓缓驶过,引擎声低沉而平稳。周长川久久未语,只望着窗外梧桐叶影,仿佛在脑海里描摹那幅图景:调度会的长桌,红黄牌的电子屏,那份印着省委公章的评估报告……忽然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肩膀线条明显松弛下来。
“开宇啊,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,“你这张嘴,比当年我在省委党校带班时教的那些处长还厉害。”
左开宇笑着摇头:“是周市长心里早有答案,我只是帮您把那层纸捅破罢了。”
周长川终于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,眼角细纹舒展:“好。我答应张书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过,有两条,我得提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督导组的启动时间,必须定在方牧舟同志正式到任后第七天。早一天,显得我对继任者不信任;晚一天,又错过最关键的磨合期。”
“第二,”他目光灼灼,“这份《健康度评估报告》,必须由我本人主笔,逐字逐句,亲自修改。不是挂名,是真写。”
左开宇郑重点头:“这两条,我原封不动,转告张书记。”
周长川端起空茶盏,朝左开宇虚敬一下:“那就……拜托你了,开宇同志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无需多言。茶已凉透,可某种更沉实的东西,已在无声中达成。
离开茶楼时,左开宇手机震动。是卢星河发来的微信,只有六个字:“明州,我已报名。”左开宇看着屏幕,指尖悬停片刻,没有回复。他抬头望向钱州市中心高耸的省委大厦,玻璃幕墙映着秋日清冽的光,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镜子。镜中,无数个自己正步履不停,走向不同方向的岔路。
他收起手机,拦下一辆出租车。司机问去哪儿,他报了机场大巴站。车子汇入车流,窗外高楼飞速后退,霓虹初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目片刻。张德运的“后续安排”、周长川的“托底之任”、卢星河的“明州之志”、俞商临别时意味深长的眼神……所有线索如丝线般在他脑中缠绕、拉紧,最终指向一个他尚未看清却已隐隐预感的答案。
抵达机场大巴站,他买好票,站在候车区。手机再次响起,是秘书小陈打来的,声音急促:“左市长,路州市委紧急会议通知,明天上午九点,讨论县域经济振兴三年行动方案终稿,要求您务必出席。”
左开宇看了看表,距离末班车还有四十二分钟。“小陈,”他语速平稳,“把方案终稿、各县汇报材料、涉及的十五个部门反馈意见,全部打包发我邮箱。另外,通知财政局、发改委、农业农村局三位局长,今晚八点,线上会议,我要听他们对资金配套、项目审批、产业衔接的最终意见。”
挂断电话,他打开邮箱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各县的汇报材料标题列成一行:《青阳县光伏农业融合示范园推进难点》《云岭县中药材深加工产业链缺口分析》《南溪县冷链物流中心用地报批滞后说明》……每一个标题背后,都是数十万农民的生计、数百家小微企业的存续、数亿投资的落地可能。他点开青阳县的材料,第一页赫然是照片:荒坡上,一排排崭新的太阳能板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,板下,嫩绿的杭白菊苗正奋力钻出泥土。
他盯着那抹绿色,久久未动。
大巴进站广播响起,他合上手机,拎起公文包走向登车口。车门开启,暖风扑面。他踏上台阶,忽然驻足,回头望去——钱州市的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,璀璨,繁密,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。而在这片星海的尽头,明州市的方向,夜空沉静,唯有远处海平线,隐约一抹更深的墨蓝,横亘天地之间。
他收回目光,登上大巴。
车厢里人不多,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,城市渐行渐远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青阳县的材料,光标停在“板下经济”四个字上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落。窗外,高速公路两侧的广告牌飞速掠过,一张是明州市新港扩建效果图,另一张是路州市县域振兴宣传画,画中稻浪翻涌,金黄一片。
他忽然想起周长川说过的话:“每一个节点,都有不同的任务。”
那么,他的下一个节点,究竟在哪里?
车窗外,夜色浓重,星光微茫。他关掉屏幕,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公文包侧袋里,那张薄薄的机票静静躺着,目的地栏印着两个字: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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